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差点没把南锣鼓巷那层老旧的青砖给震落灰来。
今儿个是成衣铺正日子开张。
老北京人讲究个热闹,可谁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阵仗。还没到吉时,门口那队伍就排得跟长蛇阵似的,一直蜿蜒到了胡同口。
“哎哟,听说了吗?这儿新上的布料,不用浆洗,不带起皱的!”
“真的假的?哪有坐不皱的裤子?”
“那还能有假?你还不相信陈主任吗?”
大门一开,人群就跟开了闸的水一样往里涌。
陈雪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老剪刀都快剪出火星子了。她今儿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旗袍,外头罩着那件貂绒坎肩,气场全开,活脱脱一尊镇店的菩萨。
可即便如此,她也觉得有些招架不住。
“别挤!都别挤!排队开票!”陈雪茹嗓子都喊得有些哑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以前在正阳门开绸缎庄,做的是达官显贵的生意,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一杯茶聊半天。哪见过这种场面?这哪是买衣服啊,这简直是抢大白菜!
特别是那几匹陈彦拿出来的“不皱绸”(化纤混纺),简直成了香饽饽。那些大妈大婶上手一摸,滑溜溜的,用力一攥再松开,嘿,一点褶子没有!
这在这个纯棉布都要票、还得回家浆洗捶打的年代,简直就是神迹。
“这一匹!我也要三尺!”
“我也来做个袄面!”
收银台那边的算盘珠子响得就没停过,秦淮茹坐镇后方,手指翻飞,那一叠叠的大黑十、一分两分的硬币,很快就堆满了一个小藤箱。
一直忙活到晌午十二点,日头正毒。
陈彦看了一眼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的店面,又看了看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的裁缝师傅们,当机立断。
“停业一小时!”陈彦站在高台阶上,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伙计们都要吃饭,各位街坊也回家歇歇,下午一点半准时开门!”
好说歹说,才把意犹未尽的顾客们劝了出去,挂上了“午间休息”的牌子。
陈雪茹一屁股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一点那“伊人”的形象都没了,从坤包里掏出手绢,死命地扇着风。
“我的天爷……”陈雪茹喘着气,眼里却冒着精光,“陈彦,你这那是开店啊,你这是印钞票呢!就这一上午的流水,顶我那绸缎庄仨月的!”
秦淮茹端着一杯温水过来,递给陈雪茹,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也藏不住那一丝震撼:“雪茹,喝口水。咱们这供销社,讲究的就是个快进快出。”
“行了,别数钱了,先吃饭。”陈彦背着手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两人,“柱子那边早就备好了,说是今儿个要给咱们开开洋荤。”
一听这话,原本累得不想动弹的几个小裁缝和理货员,眼睛瞬间就亮了。
昨儿个那顿红烧肉的馀味还没散呢,今儿又是“洋荤”?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食堂。
一进食堂大门,那股子味儿就不对。
没有往常那种葱姜蒜爆锅的烟火气,反倒是一股子浓郁的、霸道的焦香,混合着某种发酵面食被烘烤后的甜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脂香气。
何雨柱今儿个特意换了身雪白的厨师服,头上还戴了顶高帽子,跟个戏台上的将军似的,站在窗口后面。
面前既没有馒头筐,也没有大菜盆。
只有三个巨大的、蹭光瓦亮的不锈钢方盘,上面盖着半圆形的铁盖子,严丝合缝,一丝热气都透不出来。
“柱子,别卖关子了。”陈彦找了个位置坐下,敲了敲桌子,“大伙儿都饿前胸贴后背了。”
“得嘞!主任发话,开盖!”
何雨柱嘿嘿一笑,猛地掀开了第一个盖子。
“哗——”
热气升腾。
只见那盘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金黄酥脆的……圆柱体?
那外皮烤得焦黄,泛着油光,上面还刷了一层蛋液,看着就酥得掉渣。
“这第一道,叫‘惠灵顿大肉卷’!”何雨柱得意洋洋地介绍,“按理说洋鬼子是用酥皮裹牛肉,那酥皮太费事,我给改了改,用了咱北方的死面千层酥工艺,里头包的是咱们特制的酱牛肉,还抹了一层我自个儿炒的蘑菇酱!”
陈雪茹也是见过世面的,可这场面也没见过。她夹起一个,沉甸甸的。
一口咬下去。
“咔嚓。”
先是酥脆掉渣的面皮,紧接着,那滚烫浓郁的肉汁就在口腔里爆开了。酱牛肉被焖烤得软烂入味,蘑菇酱提鲜,那种面香裹着肉香的满足感,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好吃!”刘光天在一旁狼吞虎咽,烫得直吸溜嘴,“比肉包子香多了!”
何雨柱一听,眉毛都要飞起来了:“那是!这可是用黄油烤的!接着看第二道!”
第二个盖子掀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座“肉山”。
两片厚实的圆形烤面包,中间夹着……不是一片,是两片厚厚的肉饼!那肉饼还在滋滋冒油,中间夹着一片还没完全化开的淡黄色奶酪,还有几片翠绿的酸黄瓜。
“这叫‘巨无霸’!”何雨柱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手势,“两层肉饼,管饱!那黄黄的是奶酪,洋人的臭豆腐,闻着怪,吃着香!”
第三个盖子掀开。
金黄色的、手指粗细的土豆条,堆得象座小金山。旁边放着一盆红艳艳的酱料。
“炸薯条,配西红柿酱!”
这年头,油是金贵的。谁家舍得用一锅油去炸土豆啊?那简直是败家子!
可在这儿,那就是员工餐。
陈雪茹看着那个“巨无霸”,试探性地拿起来,实在是太大了,根本没法像大家闺秀那样小口吃。
她看了一眼周围,秦淮茹已经顾不上形象了,双手捧着汉堡,一大口咬下去,嘴角沾满了酱汁,一脸的幸福。
陈雪茹心一横,也张大嘴咬了一口。
面包的松软、肉饼的焦香、奶酪的醇厚,加之酸黄瓜解腻的酸爽,这一口下去,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才是肉啊!这才是活着啊!
食堂里一时间只剩下咀嚼声和吞咽声,没人说话,都在跟手里的食物较劲。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满嘴流油。
陈彦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根薯条,擦了擦嘴,看着一个个瘫在椅子上不想动的员工们,笑了笑。
“都吃撑了?”
众人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提点意见。”陈彦说道。
“主任,这肉饼太实诚了,吃一个顶一天!”
“那西红柿酱酸甜口的,蘸土豆条绝了!”
“就是那个奶酪……稍微有点冲,不过配着肉吃还行。”
大家七嘴八舌。
陈彦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何雨柱:“柱子,听见没?奶酪的分量可以微调,肉饼的肥瘦比再琢磨琢磨,要更适合咱们北京人的口味。”
“得令!”何雨柱拿着个小本本,记得认真。
陈彦站起身,环视了一圈:“既然大家觉得好,那也不能光咱们自个儿偷着乐。晚上下班,柱子再辛苦一趟。”
他顿了顿,指着那剩下的汉堡和薯条:“每人领三个汉堡,一份薯条,带回家去。”
“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吃带拿?
“别这么看着我。”陈彦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淡,“咱们做的是生意,得讲究个市场调研。这洋玩意儿能不能在四九城立住脚,得看老人孩子爱不爱吃。你们拿回去,给家里老人孩子尝尝,明儿个上班,每人交一份‘试吃报告’给我。”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谢谢主任!”
“主任万岁!”
刘光天激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三个大肉汉堡啊!拿回去给老头子一个,看他还敢不敢拿着鸡毛掸子抽我!
陈雪茹看着陈彦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哪里是让人提意见啊。
这分明是在收买人心,是在造势。
这十几号员工,十几张嘴,拎着这油汪汪、香喷喷的“洋玩意”回到四合院、回到大杂院。
那种轰动效应,恐怕比登报纸都要强百倍。
这个男人,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却又让人恨不起来,反倒想死心塌地跟着他干。
陈雪茹咬了咬下唇,看着手里没吃完的半个汉堡,忽然觉得,这供销社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但也……真香。
……
傍晚,下班的铃声还没响,供销社后厨的香味就已经飘出去了二里地。
何雨柱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一个个油纸包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