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了正当空,南锣鼓巷里的烟火气渐渐浓了起来。
陈雪茹有些走神。
一上午的忙碌,让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老板娘有些吃不消。虽说只是指挥着几个新招来的裁缝量尺、裁剪,但这新环境、新规矩,还有那满屋子没见过的神仙布料,都让她精神高度紧绷。
“雪茹妹子,饭点到了,咱先吃饭吧。”秦淮茹看着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笑着招呼道。
陈雪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点了点头。
她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
大锅饭,这三个字在她印象里,那就是那一回事儿。以前她店里的伙计吃的也就是二合面馒头就咸菜,好点的时候也就是白菜汤里飘点油花。
就算陈彦这供销社再有钱,这员工餐能好到哪去?
“那个……秦店长,要不我让人去全聚德或者便宜坊叫两个菜?”陈雪茹试探着问了一句,手已经摸向了随身的小坤包,“我请客,这也算咱们新团队第一次聚餐。”
她是真怕吃不下那粗糙的大锅饭。这几年虽然形势紧,但她在吃喝上从来没亏待过自己。
秦淮茹闻言,脚步一顿,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怜悯?
“雪茹姐,您这话说的,到了咱们这儿,哪能让您破费。”秦淮茹没多解释,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先跟我去食堂瞧瞧,要是真觉得不合胃口,咱们再去外面吃也不迟。”
陈雪茹挑了挑眉。
哟,这口气不小。
难不成这大锅饭还能吃出花儿来?
她也没再坚持,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踩着高跟鞋跟在秦淮茹身后,朝着对面供销社走去。
还没进食堂的门,一股子浓郁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陈雪茹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味道……
不是那种只有几滴油星子的清汤寡水,而是一种实打实的肉香!那是只有在油锅里大火爆炒,加之足量的酱油、冰糖和香料,慢慢炖煮才能出来的味道!
“咕咚。”
陈雪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身体本能的反应让她脸上一热,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四周,幸好没人注意。
推开食堂挂着的厚棉门帘,一股热浪夹杂着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眼前的一幕,让陈雪茹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哪是什么食堂?
十几号员工正埋头苦吃。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大号的搪瓷饭盆,那饭盆里堆得冒尖的,不是什么窝窝头咸菜,而是白花花的馒头,和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没错,就是红烧肉!
而且不是那种切得跟指甲盖似的肉丁,是切得四四方方、颤颤巍巍的大肉块!
每一块肉上都裹满了浓稠的酱汁,肥瘦相间,油光发亮。配菜也不是什么烂菜叶子,而是吸饱了肉汁的土豆块,软糯得似乎一碰就碎。
“这……这是咱们的午饭?”陈雪茹的声音有些变调。
这标准,放在这年头,那是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的席面啊!
秦淮茹看着陈雪茹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想当初食堂刚开始营业时,她也没比这好多少。
“今儿是周二,按规矩是红烧肉炖土豆。”秦淮茹淡定地拿起两个餐盘,递给陈雪茹一个,“周四还有回锅肉,平时就是油渣炒菜或者肉末粉条。馒头管够,汤随便喝。”
陈雪茹机械地接过餐盘,跟着队伍往前走。
轮到她时,打饭的刘兰一看是生面孔,又是个这么漂亮的摩登女郎,手里的勺子那是一点没抖,反而那是满满当当一大勺盖在了饭上。
“新来的吧?多吃点,看你瘦的,干活没力气可不行!”刘兰豪爽地说道。
陈雪茹看着盘子里那一堆像小山一样的红烧肉,感觉世界观都有点崩塌。
她之前那个优越感,在这满满一勺红烧肉面前,瞬间没有了。
这哪里是打工?
这是来享福的吧!
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
陈雪茹夹起一块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咬,那酥烂的肉皮瞬间化开,肥肉部分的油脂在口腔里炸裂,瘦肉却一点不柴,反而吸足了汤汁,鲜香浓郁。
那股子满足感,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
“唔……”陈雪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好吃!
真他妈好吃!
她这几年虽然没断过肉,但这味道,比起那些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遑多让,甚至更有滋味!
就在陈雪茹沉浸在美食的冲击中时,一个剃着板寸头,穿着一身厨师装的男人,端着个大茶缸子,一脸得意地晃悠了过来。
“哟,这位姑娘没见过啊,想毕就是新添加的成衣铺陈经理吧,怎么样,这大锅饭还凑合?”
陈雪茹抬头,嘴角的酱汁都没来及擦。
“你是……”她看着眼前这个精神斗擞的男人,觉得有些眼熟,但又不敢认。
“何雨柱!这食堂就是我负责的!”傻柱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大拇指一翘指着自己,那架势比厂长还派头,“以后想吃啥,尽管跟我言语一声。”
看着陈雪茹那吃惊的表情,傻柱心里那个美啊。
想当初,这种开绸缎庄的大老板,那都是拿鼻孔看人的主儿。如今呢?还不是得乖乖坐在他傻柱的食堂里,吃得满嘴流油?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跟着陈主任混,腰杆子就是硬!
“原来是何师傅,这手艺,绝了。”陈雪茹由衷地竖起大拇指,“比丰泽园的师傅都不差。”
“那是!”傻柱一点不谦虚,嘿嘿一笑,“丰泽园那是做席面的,咱这是做大锅饭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实惠、下饭!”
说完,他象是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
“今儿这也就是开胃小菜。告诉你们个消息,明儿中午,我准备露一手绝活。”
秦淮茹咽下口里的馒头,好奇道:“什么绝活?又是谭家菜?”
“切,谭家菜那都是老黄历了。”傻柱摇了摇手指,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明儿我要弄个洋玩意儿!陈主任给的那本书上学的,叫什么……惠灵顿牛排……的变种!”
“牛排?”陈雪茹瞪大了眼睛。
这年头,牛肉本来就少见,更别提西餐做法了。
“没错!”傻柱一拍桌子,满脸红光,“当然了,那个什么酥皮我暂时还没那条件,但我琢磨了个土法子,用咱们这儿的死面饼子代替,再把牛肉改成酱牛肉馅儿……嘿嘿,反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再做几个简单的洋快餐,给咱的盒饭生意换换口味,明天第一次做,到时候各位给提提意见,我好改进!”
“陈主任说了,咱们供销社不仅要卖东西,还得引领潮流!这吃喝上,也不能落后不是?”
傻柱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众人惊掉下巴的场景。
陈雪茹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厨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圈吃得红光满面的员工。
窗外的阳光通过玻璃洒进来,照在这些朴实而满足的脸上。
她嚼着嘴里的红烧肉,忽然觉得,那个绸缎庄关了,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在这儿待着,挺好。
至少,有肉吃。
“何师傅,那我可就等着您的‘洋玩意儿’了。”陈雪茹展颜一笑,这一刻,她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一员。
傻柱一挥手,豪气干云:“得嘞!您就擎好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