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妈这话一出,比刚才那声干呕还要响亮。
易中海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了一裤腿,他却浑然未觉。整个人死死盯着王大妈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你说……什么?”
声音沙哑。
“我说,你媳妇儿,怕是有了!”王大妈一拍大腿,语气笃定,“我生了五个,带了三个孙子,这害喜的动静,我听一耳朵就能分辨出来!这绝对不是吃坏肚子!”
全院哗然。
傻柱手里的大勺子“咣当”砸进锅里,溅起一片肉汤:“霍!这可是天大的新闻啊!”
贾张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撇着嘴,小声地嘀咕:“都四十多的人了,还能下蛋?别是肚子里长了虫吧……”
“闭嘴!”
易中海猛地转头,平日里那副温良恭俭让的面具瞬间撕碎,眼神凶狠得象是一头护崽的老狼。贾张氏被这眼神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易中海颤巍巍地蹲下身,想要去扶一大妈,手伸到半空却又缩了回来,仿佛一大妈此刻是用纸糊的,碰一下就会碎。
“秀兰,你,你觉得咋样?”易中海声音都在抖。
一大妈靠在水池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光彩。她摸着平坦的小腹,迟疑着:“老易,我……我这个月例假,好象是没来……”
这话一出,基本就是实锤了。
易中海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天旋地转,巨大的喜悦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别猜了。”
陈彦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镇静的力量。他走到人群中央,看了易中海一眼:“这种事儿,猜来猜去没用。易师傅,今儿天晚了,先扶一大妈回去歇着。明儿一早,去协和,挂个专家号查查。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易中海如梦初醒,猛地点头,看陈彦的眼神里带着求救般的急切:“对,对!陈主任说得对!去医院!明天就去!”
他小心翼翼地搀起一大妈,那动作,比捧着传国玉玺还要谨慎。
“散了散了!都别围着,挡着风了!”易中海冲着周围吼了一嗓子,护着媳妇儿往屋里挪。
这一夜,中院易家的灯,亮了一宿。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贾东旭打着哈欠推开门,就看见自家师父站在门口。
易中海眼圈乌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但精神头却亢奋得吓人。他穿着那身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东旭,去厂里帮我请个假。”易中海对贾东旭说道。
贾东旭看着师父这副模样,也不敢多问,骑上那辆飞鸽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去医院的路上,易中海没舍得让一大妈坐公交,直接喊了辆三轮车,还得让车夫慢点蹬,生怕颠着。
到了协和医院,挂号、排队、化验。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易中海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攥着那张挂号单。
这几十年,他看过太多次医生,喝过太多碗苦药汤子,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去,心如死灰回。
“绝户”这两个字,象是一座大山,压了他半辈子,压弯了他的脊梁,也扭曲了他的性格。
如果这次又是空欢喜……他不敢想。
“一号,王秀兰。”
护士清脆的声音响起。
易中海猛地弹起来,扶着一大妈走进诊室。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拿着化验单看了半天,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拿起听诊器听了听。
时间仿佛凝固了。易中海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象擂鼓。
老医生放下听诊器,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恭喜啊,妊娠反应很明显,各项指标也符合。怀孕七周了,胎像还算稳。”
“咚。”
易中海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
真的。
是真的。
他张着嘴,想笑,喉咙里却发出一声古怪的呜咽。两行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大夫……您……您没看错?”易中海抓着医生的袖子,象个溺水的人抓着稻草。
“这种事还能看错?”医生笑了,“你要是不信,一个月后再来复查。”
易中海猛地站起来,冲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得无可挑剔。
“谢谢!谢谢大夫!谢谢!”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初冬的阳光正好洒在台阶上。易中海眯着眼,看着熙熙攘攘的大街,突然觉得这四九城的天,从来没这么蓝过。
他易中海,有后了。
……
中午时分,南锣鼓巷95号院。
正是饭点,大伙儿都在家热昨晚剩下的炖肉。
易中海回来了。
这一回,他没低着头,也没背着手。他昂首挺胸,手里提着两个大红网兜。
“三大爷!吃糖!”易中海见着阎埠贵,一把抓出一大把糖塞过去。
阎埠贵一愣,低头一看,嚯!大白兔!这可是高档货!
“老易,这……”
“怀上了!”易中海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恨不得让整个街道都听见,“我要当爹了!”
阎埠贵手里的眼镜差点掉地上,随即脸上堆满了褶子:“哎呦喂!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恭喜恭喜!这得请客啊!”
“请!必须请!”易中海豪气干云。
他一路走一路发糖,见人就给,连平时不对付的许大茂家都塞了一把。
最后,他来到了供销社门口。
陈彦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易中海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他没像对别人那样咋咋呼呼,而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去,将那个装满了最高级奶糖和点心的网兜,轻轻放在柜台上。
“陈主任。”
易中海看着陈彦,眼神复杂至极。有感激,有敬畏,更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信服。
他心里清楚,如果没有那三百块钱的药,没有那所谓的“神药”,他这辈子注定是个绝户命。
陈彦不仅卖给了他药,更是卖给了他后半生的希望和尊严。
“确诊了?”陈彦放下报纸,淡淡一笑。
“确诊了。”易中海眼框又红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得象是在宣誓,“陈主任,大恩不言谢。以后无论在哪,只要您一句话,我易中海要是皱一下眉头,那就是个畜生。”
陈彦拿起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一大爷言重了。”陈彦指了指那张化验单,“这是您自己的福气。好好养着,嫂子岁数不小,这可是个金疙瘩。”
易中海用力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易中海那仿佛年轻了十岁的背影,陈彦宛然一笑。
院子里的所有都在慢慢变好。
这个国家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