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席上,气氛有些凝固。
几个从工业部借调来的老专家,推了推鼻梁上厚得象啤酒瓶底的眼镜,眉头皱成了“川”字。
场地中央,二车间的二十个学徒工并没有象往常那样站在砧台前准备挥锤,而是齐刷刷地扎起了马步。双脚抓地,膝盖微弯,腰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空气锤并没有举过头顶,而是松垮垮地垂在身侧。
“老杨,你们这是搞什么名堂?”一位头发花白的苏式技术专家指着场下,“这是技术考核,不是武术表演。锻造讲究的是腰马合一,是大开大合,这种姿势怎么发力?”
杨厂长也有点心里没底,他侧头看向旁边的李怀德。
李怀德倒是淡定,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笑呵呵地说:“老专家,别急嘛。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咱们看疗效。”
场下,刘海中背着手,啤酒肚挺得老高。他目光扫过那群紧张得有些发抖的徒弟,丹田发力,吼了一嗓子:
“都慌什么!平时怎么练的,现在就怎么打!记住口诀:松肩、坠肘、听劲!”
“预备——”
刘海中猛地一挥手,那架势,比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还威风。
“起!”
二十名学徒工同时吸气,胸廓鼓起。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动作。没有高举高打的蛮力,他们的手臂象是一根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借着腰部的旋转,瞬间崩开。
铛——!
第一锤落下。
这一声,不仅响,而且怪。
不象是二十个人在打铁,倒象是一个巨人在敲击一面巨大的战鼓。声音没有杂乱的馀音,只有一个干脆利落的重音,震得评委席上的茶杯水面都荡起了一圈涟漪。
老专家们的脸色变了。
“再起!”刘海中背着手,象个定海神针。
铛——!
第二锤。
空气中似乎产生了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波纹。
铛!铛!铛!
随着节奏加快,那种诡异的韵律感出来了。二十柄铁锤起落的频率竟然达到了惊人的一致。每一次撞击,都卡在金属回弹的那个临界点上。
这就是陈彦随口胡诌,却被刘海中当做圣经练出来的——“人体高频谐振锻造法”。
如果此时有高速摄象机,就能看到那烧红的钢坯在这一轮轮密集的“共振”打击下,内部的晶体结构正在发生奇妙的重组。杂质被迅速挤出,金属分子像听话的士兵一样紧密排列。
原本坚硬的钢材,在他们手下,温顺得象一块揉开了的面团。
“这……这怎么可能?”刚才质疑的老专家站了起来,身子前倾,差点趴到桌子上,“这种打击频率,人的手腕怎么受得了?而且这形变量……太快了!”
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
“停!”刘海中一声令下。
二十个学徒同时收锤,气沉丹田,长吐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在他们头顶蒸腾,象是刚出笼的馒头。
“报告!一级工考核件,锻造完毕!”
领头的学徒大声汇报,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自信。
质检员拿着游标卡尺和样板跑进场,开始测量。评委席上,杨厂长和几位专家也坐不住了,纷纷走下场去查看。
一个老专家拿起一块刚冷却的工件,手指在表面滑过。
光滑,平整,没有丝毫裂纹。
他拿起卡尺一量,瞳孔猛地一缩。
“公差……零点零五毫米以内?”
老专家猛地抬头,盯着那个还一脸稚气的学徒:“你进厂几年了?”
“报告领导!一年半!”
“一年半……”老专家喃喃自语,“就算是干了五年的熟练工,也不一定能打出这个精度。这简直是机器压出来的。”
随着其他质检员的数据汇总上来,现场一片死寂。
合格率,百分之百。
优品率,百分之八十。
这哪里是学徒工考核,这简直是高级工的大型炫技现场!
“好!好啊!”杨厂长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拍着刘海中的肩膀,“老刘,你这手绝活,真是给咱们厂露了大脸了!这是工业奇迹!”
刘海中脸上那叫一个风轻云淡,心里的小人早就乐得打滚了。他矜持地摆摆手:“厂长过奖了,都是为了建设祖国。也就是一点小小的……微创新。”
这句“微创新”,听得旁边的李怀德嘴角直抽抽。
“既然状态这么好,”刘海中眼珠子一转,趁热打铁,“厂长,我申请让这批孩子,直接挑战二级工考核!”
全场哗然。
一级跳二级,那是多少人熬三年都跨不过去的坎。
但看着那些红光满面的学徒,杨厂长大手一挥:“准了!”
半小时后。
当广播里播报出“二车间八名学徒成功晋级二级工”的消息时,整个红星轧钢厂沸腾了。工人们看着二车间的眼神,充满了羡慕和敬畏。
刘海中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着那种众星捧月的快感。他特意朝一车间的方向看去,目光正好撞上了易中海。
易中海那张脸上,此刻有些僵硬。他背在身后的手,拇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食指关节。
压力,给到了钳工这边。
“老易啊,”刘海中走过去,声音洪亮得生怕别人听不见,“看来我这‘野路子’还行?要是你那徒弟实在不行,明年让他来我这儿抡大锤,我保他个二级工。”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贾东旭站在易中海身后,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攥着那本《钳工从入门到精通》,书角都被捏皱了。
“请一车间钳工组,贾东旭入场考核!”
广播员的声音适时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戏谑。谁不知道贾东旭是厂里有名的“万年一级”,那是易中海的一块心病。前有刘海中的神级发挥,这会儿贾东旭上去,那不就是等着当笑话看吗?
“去吧。”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徒弟的后背,“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里的东西,你只要记住一条,今天这关就能过。”
贾东旭点点头,僵硬地走向操作台。
“哟,这不是咱们厂的万年一级钳工吗?”人群里有人起哄。
“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
贾东旭没有理会。
他拿起锉刀,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不象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学徒,倒象是一个沉稳的老师傅,冷静得让人发毛。
“笑吧,”贾东旭在心里默念,“待会儿让你们把下巴都惊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