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刮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阎埠贵就醒了。
往常这时候，被窝外面是冰窖，被窝里头是凉席，起床得靠一种名为“为了不扣工资”的信仰。可今天不一样，阎埠贵把骼膊伸出被窝，没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意。
他扭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温度计——这是陈彦那个安装队给挂的赠品。
“十八度。”
阎埠贵推了推老花镜，嘴角没忍住，裂开了一道缝。
他披着那件新买的军大衣，趿拉着鞋走到炉子边。炉火封了一宿，底下的风门只留了一道缝。拿起火钩子轻轻一捅，“呼”的一声，蓝幽幽的火苗子顺着炉膛就窜了上来。
“神了。”
阎埠贵打开炉盖，往里瞅了一眼。昨晚填进去的三块高能煤，竟然还有两块多没烧完，只是外皮泛着一层白灰。
“这哪是烧煤啊，这是省钱啊。”
阎埠贵心里那个算盘又噼里啪啦打了起来。照这个烧法，陈彦送的那一吨煤，别说烧到开春，下一年还能接着用！
推门出屋，一股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前院，老赵正蹲在门口倒煤渣。
老赵眼底挂着两黑眼圈，见阎埠贵出来，扯了扯嘴角：“三大爷，起得够早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阎埠贵背着手，踱步过去，眼神往老赵那煤渣堆上一扫。
好家伙，一大堆红褐色的灰烬。
“老赵，昨晚用了几块煤？”阎埠贵明知故问。
老赵脸色有点不自然，把铲子往地上一磕：“嗨，这种普通煤球不经烧，一宿加了两次，大概七八块吧。不过屋里倒是不冷，比以前强多了。”
“七八块？”阎埠贵啧啧两声，伸出两根手指头，“我家那个，一宿没加，还剩大半膛。”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
这时候，又有几个买了厂里38元炉子的邻居端着尿盆出来了。大家伙儿互相对视一眼，表情都有点复杂。
厂里的炉子好不好？好。
结构虽然简化了，没有那种高级的聚热涂层，也没那个二次燃烧室，但比起以前那种直筒子土炉子，热效率确实高了不少。最关键的是，密封性好，真没烟，不用担心半夜被煤气熏过去。
三十八块钱，买个平安，买个不挨冻，值吗？
太值了。
可是，人就怕对比。
看着阎埠贵那红光满面、不用倒煤渣的悠闲样，再看看自己这一夜烧掉的煤球，大家伙心里那杆秤，还是稍微倾斜了一下。
“得嘞，三大爷您那是高级货，咱这粗人，这就知足了。”老赵自我安慰了一句，“起码这一个月工资没搭进去，省下的钱还能买二斤肉呢。”
阎埠贵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只要自己这钱花得比别人值，那就是最大的享受。
……
红星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屋里的那台炉子烧得正旺，杨厂长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额头上甚至还冒了一层细汗。
桌上的红色电话骤然响起。
杨厂长神色一凛，快步走过去接起。
电话那头是工业部王副部长，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头：“小杨啊，那个炉子的技术验证做完了。专家组的意见是——设计精妙，特别是那个燃烧室结构和涂层配方，把热利用率提到了极致。”
杨厂长腰杆挺直：“那是，这可是我们……”
“行了，别那是了。”王副部长打断了他，“气象台那边发了预警，今年这股寒潮是十年一遇，不光是四九城，整个北方，甚至长江沿线都要遭灾。”
杨厂长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部里开了紧急会议，决定把这套图纸解密。”王副部长的声音沉稳有力，“鞍钢、首钢、哈尔滨电机厂、洛阳拖拉机厂……北方所有的重工企业，今天下午就会收到图纸复印件。”
杨厂长愣了一下：“全部？”
“对，全部。”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国家现在的底子薄，老百姓过冬不容易。这个炉子虽然小，但能救命。特别是那个‘接地气版’的简化方案，非常适合大规模推广。我们要让老百姓在这个冬天，少冻死人，少中煤气毒！”
杨厂长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当初花五万块买图纸，李怀德是为了政绩，他是为了技术储备。
谁能想到，这几张图纸，最后竟然变成了国家抵御寒冬的盾牌。
“坚决服从组织决定！”杨厂长声音洪亮。
放下电话，杨厂长走到窗前。
窗外，烟囱林立，灰色的天空下，雪花又开始飘落。
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漫天的风雪中，会有无数个温暖的火炉亮起。
那是工业的力量。
也是那个叫陈彦的年轻人，给这个时代的一份厚礼。
……
南锣鼓巷供销社。
门帘被人掀开，一股冷风卷着阎埠贵走了进来。
“淮茹，早啊！”三大爷满脸堆笑，那股子精明劲儿里，透着几分真心的感激，“那个……您这儿还有那个高能煤吗？我想再买点。”
“这我得问下我们陈主任。”说着便抬腿走向了后院。
不一会儿。
秦淮茹回来了，对着三大爷阎埠贵说到。
“我们主任说了，有，而且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