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台前,贾东旭闭上了眼。
周围的哄笑声象是一群恼人的苍蝇,嗡嗡乱叫。但他脑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或者说,是一片死寂。
那本《钳工从入门到精通》里的线条、数据、发力角度,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疯狂闪过。陈主任卖的书里的知识与实践相结合后,就会想忘也忘不掉。
“嘿,东旭这是睡着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不行就下来吧,不丢人!”
就在这时,贾东旭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势,他抓起粗锉,对着虎钳上的工件就是一推。
沙——
这一声,长且稳。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几个老钳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锉刀在贾东旭手里,不象是工具,倒象是长在手臂上的一截骨头。前推,下压,回拉,抬起。动作机械得可怕,仿佛这就是一台披着人皮的精密机床。
他根本不看工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是他脑海中“全息投影”的位置。
沙、沙、沙。
节奏单调,却令人心慌。
五分钟后,贾东旭放下锉刀,拿起直角尺扫了一眼,甚至没做最后的修整,直接举手。
“一级件,好了。”
质检员撇撇嘴,走过来拿起工件。卡尺一卡,透光法一照。
没缝。
那质检员愣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照。还是没缝。
“合格。”质检员的声音有点干。
人群里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运气吧?这小子平时连个平面都锉不平。”
贾东旭没理会,他擦了把额头的汗,那汗水是冷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分钟,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象石头,完全是照着书里的“标准姿势”硬生生锁住的。
“申请二级考核。”贾东旭声音发哑。
杨厂长挑了挑眉:“准。”
半小时后。
“二级件,合格!”
人群死寂。
“申请三级。”
四十分钟后。
“三级件,合格!优等!”
这下,连评委席上的老专家都坐不住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象是看见了了不得的人。
那个万年一级工贾东旭?那个易中海带了这么多年都没带出来的废柴?
“神了……”刘海中站在一边,嘴巴微张,刚才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早就没影了。他那套“高频锻造”好歹还练了一个月,这贾东旭是怎么回事?今天这就成神了?
更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
一车间的另外几个徒弟,平时也是吊车尾的角色,今天竟然也跟吃了药一样。
易中海的大徒弟,本来是个闷葫芦,考个五级都费劲。这会儿竟然一口气冲到了六级,那六方螺母配得,丝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老杨啊,”李怀德放下茶杯,眼神有些发直,“咱们一车间这是……集体领悟了?”
杨厂长激动得手都在抖:“奇迹!这是奇迹啊!天佑我轧钢厂!”
操作台上,贾东旭已经有点站不住了。
连续的高强度精密作业,对于他这个平时缺乏锻炼的人来说,负荷太大了。他的小腿肚子在转筋,手心全是黏糊糊的汗。
但他听到了周围人的惊叹,看到了师傅易中海那震惊中带着狂喜的眼神,还有刘海中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这种感觉,太爽了。
就象是这辈子受的窝囊气,都在这一刻变成了燃料。
“我……”贾东旭扶着虎钳,喘着粗气,眼珠子通红,“申请……五级考核!”
轰!
全场炸锅。
一级跳五级?这在轧钢厂建厂以来,闻所未闻!
“东旭!别胡闹!”易中海吓了一跳,这要是考砸了,前面的成绩虽然算数,但这脸面可就折了一半。
“让他考!”杨厂长猛地站起来,大手一挥,“有这种心气,就是好同志!”
五级件,是燕尾槽配合。
这对精度的要求,跟前面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贾东旭拿到图纸的时候,脑子嗡的一下。书里关于五级的这一章,他昨晚看得太匆忙,只记得个大概。那立体的拆解图在他脑子里忽明忽暗,象是接触不良的灯泡。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锯割,锉削。
刚开始还算顺利,到了修整燕尾角度的时候,贾东旭的手开始抖了。
那种机械般的精准感正在消退,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角度……角度是多少……”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看着锉刀就要偏离画线,贾东旭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想起了书最后一段的一句口诀:“心如止水,意在刀先,盲人摸象,手熟为天。”
去你妈的意在刀先!
贾东旭心一横,干脆不看线了,凭着刚才那几百下锉削形成的短暂肌肉记忆,硬着头皮往下推。
吱——
最后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止。
贾东旭手里的锉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象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惨白,靠着台子大口喘气。
质检员走过来,脸色严肃。他拿过两个配合件,对准,轻轻一推。
没进去。
人群里发出一阵遗撼的叹息。刘海中嘴角刚要翘起来。
质检员把工件掉了个头,擦了擦上面的铁屑,再次对准。
滑进去了。
但是……
质检员拿起塞尺,往缝隙里插。。。。
这简直就是踩着悬崖边过的!多一微米就是废品,少一微米就配合过紧。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老专家。
老专家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虚汗、摇摇欲坠的贾东旭,缓缓吐出两个字:
“合格。”
这一声,象是点燃了火药桶。
“卧槽!五级!连跳四级!”
“贾东旭牛逼!”
“这是什么操作?”
工友们疯了一样涌上来。几个年轻的学徒工不管不顾,一把将瘫软的贾东旭架了起来,高高抛向空中。
“哦——!哦——!”
易中海站在人群外,看着被抛飞的徒弟,眼框竟然有些湿润。
今天,这块废铁,成精了。
刘海中黑着脸,看着那边热闹的场景,手里的茶缸子都被捏变形了。他辛辛苦苦练了一个月的“武术锻造”,竟然被贾东旭这个临时抱佛脚的给抢了风头?
他不服!
但看着杨厂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他也知道,今天这风头,他是抢不回来了。
而在被抛在空中的那一刻,贾东旭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有自己的一家老小和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