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猪肉炖粉条,吃得红星轧钢厂两万多号人满嘴流油,走路都带风。
食堂的喧嚣还没散去,杨厂长已经把擦嘴的手帕往兜里一塞,眼神变得锐利。
“老李,去技术科,现在,马上。”
没有任何废话,两人直奔办公楼。
技术科科长刚吃完饭,正剔着牙,见厂长和副厂长联袂而至,吓得牙签差点戳破牙龈。
“封锁门窗。”杨厂长把资料往桌上一拍,“把厂里手最稳的绘图员都给我叫来,不论资历,只论手艺。三个小时内,我要这份资料的完整复印件,两份!错一笔,扣半年奖金!”
技术科瞬间炸了营。
描图纸、绘图笔、直尺、圆规……十几号人围着那几张泛黄的图纸,大气都不敢喘。这哪是图纸,这分明是印钞机的模板。
下午三点,日头偏西,寒风依旧凛冽。
杨厂长看着手里墨迹未干的副本,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将原件小心翼翼地装进那只黑色公文包里。
“老李,家里交给你了。”杨厂长拍了拍李怀德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部里的批文虽然下来了,但正式的生产任务书和调拨令,起码得半个月后才能到。这半个月……”
李怀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厂长您放心,这半个月,咱们厂只有‘试制任务’,没有‘闲置产能’。”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厂长亲自开车,吉普车卷起一地落叶,直奔工业部而去。这原件必须得交,这是态度问题;但这半个月的“时间差”,那是红星轧钢厂的肉,谁也别想叼走。
……
杨厂长前脚刚走,李怀德后脚就召开了全厂干部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李怀德坐在主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同志们,部里的嘉奖令大家也听到了。但是!”李怀德话锋一转,声调拔高,“荣誉不能当饭吃,虽然中午这顿饭确实是荣誉换来的。要想以后顿顿有肉吃,咱们就得动起来!”
“我宣布,即刻起,从一车间、二车间、锻工车间抽调精锐骨干,成立‘特种设备攻坚车间’,代号‘暖冬行动’!”
“刘海中!”
坐在角落里还在回味中午那顿肉菜的刘海中,猛地弹了起来,大肚子颤了三颤:“到!”
“你现在是二车间代理副主任,又是技术标兵。这个新车间的技术指导和生产监督,由你全权负责!有没有信心?”
刘海中激动得脸皮涨红,胸脯拍得震天响:“请李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谁敢掉链子,我……我拿锤子锤爆他的卵蛋!”
哄堂大笑。
李怀德也笑了,但这笑里藏着刀:“好!后勤处全力配合,库存的钢板、边角料,优先供应新车间。咱们要在部里的正式文档下来之前,先把咱们厂、兄弟单位、还有那些关系户的‘冷暖问题’给解决了!”
这就是国企大厂的生存智慧。
有了技术,有了图纸,趁着上面还没统筹分配,先把能挣的钱挣了,能换的人情换了。等部里反应过来,既定事实已经形成,肉都烂在锅里了。
……
当晚,轧钢厂西北角的废弃仓库灯火通明。
原本堆放杂物的场地被迅速清空,几台闲置的冲压机、电焊机被连夜拖了进来。
刘海中背着手,穿着那身还没洗过的工装,在车间里来回踱步。他现在感觉自己不是个锻工,是个将军。
“那个谁,大强子!焊缝要鱼鳞状!懂不懂什么叫鱼鳞状?不懂去供销社买条鱼看看!这炉子是要卖给大领导用的,漏气了唯你是问!”
“还有你,别偷懒!下料要准!陈……咳,那位高人给的图纸,尺寸那是精细到毫厘的!”
工人们干劲十足。
不为别的,李副厂长发话了:进这个车间,每天补助两毛钱,夜班管一顿肉菜!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待遇比过年还强。
第一批五十台炉子,在天亮之前,带着滚烫的馀温下线了。
……
第二天清晨,北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保卫科科长张龙裹着军大衣,缩在传达室里,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依然冻得瑟瑟发抖。这鬼天气,早晚温差大得吓人,传达室那破煤球炉子,烟大不说,根本不顶事。
“科长!科长!”
一名保卫干事兴冲冲地跑进来,眉毛上都结了霜,“后勤处来人了!说是给咱们换装!”
“换装?换什么装?发枪了?”张龙没好气地问。
“不是,是换炉子!说是厂里新搞出来的黑科技!”
说话间,几个工人抬着一台造型奇特、刷着黑漆的炉子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技术员,手里提着一袋子特制无烟煤。
“张科长,李副厂长特批,保卫科是厂里的门面,也是最辛苦的岗位,第一批炉子先紧着你们用。”技术员笑着说道。
张龙有些狐疑地看着这铁疙瘩:“这玩意儿能行?别又是那种光冒烟不冒火的货色。”
技术员也不解释,熟练地接管子、装烟囱、填煤、引火。
仅仅过了五分钟。
一股热浪,不,应该说是“暖流”,以一种霸道的姿态席卷了整个传达室。
原本冷冰冰的空气被迅速加热,张龙觉得自己的军大衣瞬间变得多馀起来。那种暖意,不是烤火那种前面热后面冷的局部热,而是整个屋子的温度都在上升。
“这……”张龙瞪大了眼睛,伸手在炉子上方晃了晃,“这也太神了吧?”
而且,真的一点烟味都没有!
不到半个小时,十几平米的传达室里,温度竟然飙升到了二十度。张龙脱了大衣,只穿了件单衣,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细汗。
“好东西!真他娘的是好东西!”张龙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快!给咱们科室、巡逻队休息室,全给老子装上!以后谁再说咱们轧钢厂造不出好东西,老子跟谁急!”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厂办大楼的各个科室。
财务科、人事科、宣传科……
当那些整天坐办公室、手脚冰凉的干部们,第一次在冬天里脱掉棉袄办公时,整个红星轧钢厂对“高效采暖炉”的认知,从广播里的一个名词,变成了切切实实的崇拜。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海中走进食堂。
原本喧闹的人群,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紧接着,几个平时眼高于顶的科室干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刘主任!哎呀,真是巧啊!来来来,坐我们这儿!”
“刘主任,听说那神炉是您带队搞出来的?能不能给我小舅子家也批一台?钱不是问题!”
刘海中端着饭盒,昂着头,鼻孔朝天。
他这辈子,从未感觉如此良好。
而此时,厂长办公室里,李怀德正拿着电话,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
“喂,老赵啊?我是李怀德。对对对……听说你们机修厂冬天冷啊?咱们兄弟单位,我能不惦记你吗?我这儿有一批新炉子……什么?不想买?哎哟,你来我们厂保卫科感受一下就知道了……要五十台?行,但这得拿刚才那批钢材换……什么?太黑了?老赵,这就不是钱的事儿,这是温暖!”
挂断电话,李怀德看了一眼正在喝茶的杨厂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厂长,成了。机修厂用两吨特种钢换五十台炉子。”
杨厂长吹了吹茶沫子,淡定地说道:“继续。纺织厂、面粉厂、还有供电局,都问问。告诉他们,手慢无。”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红星轧钢厂的炉子,注定要比那轮太阳更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