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停在红星轧钢厂招待所楼下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杨厂长落车时腿有点软,不是冻的,是激动的。他怀里那个黑皮公文包被紧紧抱着,里面装着那张只有巴掌大、却重达二十五万的批条和资料。
“老李,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儿对付一宿。”杨厂长紧了紧大衣,哈出一口白气,“明天一早,还有好多事要忙。”
李怀德也不含糊,两人开了间双人房。这一夜,招待所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但这二位谁也没真睡踏实。那是二十五万啊!在这个猪肉只要几毛钱一斤的年代,这是一笔能把人砸晕的巨款。
次日天刚蒙蒙亮,杨厂长就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斗擞地要把财务科科长赵刚从被窝里薅出来。
财务科大门刚开,赵科长正端着茶缸子漱口,就被杨厂长把那张盖着工业部鲜红大印的批条拍在了脸上。
“老赵,带上你的人,再去保卫科叫上两班人马,带实弹。”杨厂长把批条往桌子上一摁,声音都在抖,“去银行,把钱给我提回来!”
赵科长迷迷瞪瞪地拿起批条,扫了一眼,手里的茶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掉了一块瓷。
“个、十、百、千、万……十万……”赵科长哆嗦着嘴皮子,猛地抬头看向杨厂长,“厂长,您这是把部里的金库给端了?”
“少废话!这是部里给咱们厂的专项拨款和奖励!”杨厂长一巴掌拍在赵科长肩膀上,“记住,悄悄地!”
赵科长连滚带爬地去摇人了。
搞定了钱,杨厂长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抽烟提神的李怀德。
“老李,钱到位了,物资就看你的了。”杨厂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今天中午,全厂停工一小时,加餐!不论正式工还是临时工,一人一碗猪肉炖粉条,馒头管够!这钱,厂里出!”
李怀德眼睛一亮,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狠狠碾灭:“厂长,您就瞧好吧。我现在就去联系秦店长,谁敢拦着咱们轧钢厂吃庆功宴,我跟谁急!”
……
上午十点,红星轧钢厂的广播大喇叭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那种刺啦刺啦的电流声过后,播音员小丽那高亢激昂、甚至带着点颤音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车间。
“广大工友们,广大工友们!现在播送一则特大喜讯!”
正在操作机床的工人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二车间的刘海中正拿着大茶缸子喝水,耳朵竖得象天线。
“在厂党委的英明领导下,在我厂技术骨干的日夜攻关下,我厂成功研制出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高效采暖炉!得到了工业部首长的高度赞扬和嘉奖!”
“为了庆祝这一重大突破,杨厂长特批:今日中午,全厂免费加餐!猪肉炖粉条,白面馒头,管饱!”
轰——!
整个轧钢厂瞬间炸了锅。车间里,工人们把手里的扳手、锤子扔得震天响,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翻。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一顿免费的大肉菜,比什么政治口号都管用。
然而,广播还没结束。
“在此,特对在此次技术攻关中做出突出贡献的人员进行表彰!”
刘海中端着茶缸子的手僵在半空,心脏扑通扑通地撞击着胸腔。
“授予二车间代理副主任、七级锻工刘海中同志,‘红星轧钢厂技术标兵’称号!奖励现金一百元!奖励暖水瓶两个!并记大功一次!”
“刘海中同志发扬‘借力打力’的创新精神,攻克了内核焊接难题……”
当广播里念出“一百元”这三个字的时候,二车间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汇聚在刘海中身上。
那是一百块!普通学徒工半年的工资!
刘海中放下茶缸,极力想要控制住面部表情,想摆出一副“这都是小意思”的领导派头。但他那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和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还是彻底出卖了他。
“刘主任!牛啊!”
“刘主任!您这是要上天啊!”
“这哪是技术标兵,这是咱们厂的财神爷啊!”
工友们一拥而上,直接把刘海中抬了起来,抛向空中。
刘海中在半空中手舞足蹈,他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轻盈过,比那天挥出八十一锤还要痛快。他看见了车间顶棚的灰尘,看见了工友们羡慕嫉妒恨交织的脸庞,他觉得,这就是人生巅峰。
……
中午,轧钢厂食堂。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那是李怀德从供销社库房,好说歹说,硬生生拉回来的四扇猪肉。大锅里,肥瘦相间的肉块在酱油色的汤汁里翻滚,晶莹剔透的粉条吸饱了汤汁。
杨厂长站在食堂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意气风发。
“同志们!吃!”
简简单单四个字,引爆了全场。
刘海中作为特邀嘉宾,坐在了领导那桌。他面前摆着满满一碗全是肉的菜,旁边还放着那个装着一百块钱奖金的红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