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
李怀德把听筒往那一搁，身子向后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丁铃铃——”
电话铃声像催命鬼一样再次响起。
李怀德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晾了那电话足足十秒钟，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来。
“喂，哪位？”
“哎哟，这不是肉联厂的朱厂长吗？稀客，稀客啊！”李怀德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透着一股子假得不能再假的热情，“什么？炉子？哎呀老朱，你这不是为难我吗？部里的文档还没下来，我们现在是‘试生产’，原料都紧缺得要命……”
电话那头显然急了，语速极快。
李怀德嘴角扯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打断了对方：“老朱，不是我不讲兄弟情义。你也知道，工人们连轴转，肚子里没油水，这大锤都抡不动啊。咱们厂那个仓库，耗子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对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咬牙切齿。
“行，既然朱厂长这么体恤兄弟单位……二十头生猪！必须是一级膘的，少一两都不行！你也别嫌黑，这炉子可是部里挂号的高科技，这一冬天能给你们厂省多少煤？你自己算算帐！”
“成交！明天就把猪拉来，见猪拉炉子！”
“啪。”
电话挂断。李怀德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的表情。
“二十头猪，够了。”他自言自语，随即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的“肉联厂”三个字后面画了个勾。
这就是在这个计划经济时代，掌握内核稀缺资源的威力。
钱？轧钢厂不缺钱。缺的是有钱买不到的物资。
没等他这口气喘匀，电话又响了。
“喂？纺织厂的老赵？哈哈，赵大姐，正想给您打电话呢……棉花？我们要劳保手套，要棉布！工人们衣服都磨破了……五十台炉子换一千套工作服？成交！”
“喂？供电局刘处长？哎哟，这可是财神爷……只要这周别拉我们的闸，再给批点计划外用电指标，我这就派车给您送十台过去！亲自送到您家里！”
整整一个下午，李怀德就象个坐镇中军的大将，把这批还没完全下线的采暖炉，变成了猪肉、面粉、棉花、电力指标。
杨厂长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李怀德在挂电话。
“老李，怎么样了？”杨厂长手里捏着一份文档，神色有些凝重，“部里的特派员王主任马上就到，说是来视察‘暖冬行动’的进度。这可是个关键节点，要是让他觉得咱们在搞投机倒把，那麻烦就大了。”
李怀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风纪扣，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厂长您放心。咱们这是‘互通有无’，是‘兄弟单位互帮互助’，是‘为了保障首都工业生产的稳定性’。至于那些物资，那是兄弟单位慰问咱们一线工人的。”
杨厂长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李怀德，笑骂道：“你啊你，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走，去车间迎一下。”
……
西北角，“暖冬行动”攻坚车间。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不是因为暖气，而是因为热火朝天的生产氛围。
几十台焊机同时工作，蓝色的弧光闪铄不定，滋滋的焊接声和金属撞击声交织成一片工业交响曲。
刘海中背着双手，挺着那标志性的将军肚，头上戴着一顶藤条安全帽，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正在巡视领地。
他现在感觉自己不仅是二车间的代理副主任，简直就是这片天地的王。
“停！停下！”
刘海中突然大吼一声，快步走到一个工位前。
正在操作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焊工，八级工段长，姓张。在厂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平时连车间主任都要给几分薄面。
张段长停下手里的焊枪，把面罩往上一推，皱着眉看着刘海中：“刘主任，又怎么了？这焊缝没问题吧？”
“没问题？”刘海中冷笑一声，拿着喇叭指着那道刚刚冷却的焊缝，“老张，你也是老八级了，怎么一点悟性都没有？这炉膛是要承受高温涨缩的，你这种死板的堆焊，热应力怎么释放？”
张段长脸一黑：“那你说怎么焊？这图纸上也没标特殊工艺啊。”
刘海中把喇叭往腋下一夹，一把夺过张段长手里的焊钳：“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
他戴上墨镜，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那本《重生之我在异界学锻工》里的口诀——“意守丹田，力随心动，高频微震”。
虽然那是锻造口诀，但刘海中这几天魔怔了一样，觉得这道理放在焊接上也一样通。
“滋——”
焊条接触钢板。刘海中的手腕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抖动。这种抖动不是帕金森那种病态的抖，而是一种充满了韵律感的微颤。
随着焊条的游走，铁水均匀铺开，在此过程中被那股微颤的力量反复激荡，气泡被迅速排出。
短短半分钟，一道呈完美鱼鳞状、且泛着深沉金属光泽的焊缝出现在钢板上。
刘海中扔下焊钳，摘下墨镜，用鼻孔看着张段长：“懂了吗？这就叫‘高频谐振焊接法’！要让金属‘活’过来！照着这个练，练不出来，今晚的红烧肉取消！”
张段长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焊缝……确实比他平时焊的要致密得多，而且这种纹路，简直像艺术品。
“邪了门了……”张段长嘟囔了一句，看向刘海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刘主任，您这手绝活，藏得够深啊。”
周围围观的工人们更是禁若寒蝉，眼神狂热。
在这个技术为王的年代，刘海中这一手，比任何官衔都好使。
“看什么看！都干活！今晚任务完不成，谁也别想走！”刘海中大手一挥，官威十足。
就在这时，车间大门打开。
杨厂长和李怀德陪着一位穿着灰色大衣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是工业部的王特派员。
王特派员看着眼前这震撼的生产场面，尤其是看到工人们那种近乎狂热的工作状态，连连点头。
“好！好啊！”王特派员大声说道，“红星轧钢厂不愧是咱们系统的排头兵！这种精气神，值得全系统学习！”
李怀德立刻凑上去，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疲惫和“委屈”：“王主任，您是不知道啊。为了赶这批炉子，支持兄弟单位，我们把全厂的备用钢板都砸进去了。工人们这是饿着肚子在拼命啊。”
王特派员动容道：“不能让同志们流汗又流泪。这样，部里再给你们特批一批生活物资指标。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那一排排成型的炉子：“既然产能上来了，除了供应兄弟单位，也可以适当考虑一下群众的须求嘛。最近市里反应供暖不足的呼声很高，你们能不能搞个‘民用版’，支持一下首都百姓？”
李怀德等的就是这句话！
图纸在手，产能过剩，如果不让卖给私人，那这利益链条就断了一半。
“请领导放心！”李怀德立正敬礼，大义凛然，“我们连夜设计了一款‘接地气版’炉子，去掉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用料上……咳，采用了更经济实惠的标准，成本大幅压缩。我们打算就在厂门口设个点，限量供应，价格定在……38元！”
38元！
这个价格一出，连王特派员都惊了。市面上普通的铁皮炉子都要十几块，这种带散热片、能烧水做饭取暖一体的神器，只要38？
“好！利国利民！”王特派员一锤定音。
……
下午五点。
红星轧钢厂的广播站再次响起了激昂的音乐。
“特大喜讯！特大喜讯！为响应国家号召，温暖广大职工及家属，我厂‘暖冬行动’首批民用版高效采暖炉正式下线！内部职工凭工作证优先购买，每台仅售三十八元！三十八元，温暖带回家！”
与此同时，一辆辆载重卡车轰隆隆地驶入厂区。
车厢挡板一放下来，全厂都沸腾了。
白花花的半扇猪肉，堆得象小山一样的白面袋子，还有成捆的棉布。
李怀德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看着楼下欢呼的人群，手里夹着烟，笑得象个弥勒佛。
“主任，这炉子……”旁边的技术科长小声问道，“咱们把那个特种耐热涂层去掉了，钢板也换成了普通低碳钢，这寿命和热效率……”
“这就叫‘差异化’。”李怀德弹了弹烟灰，意味深长地说道，“38块钱的东西，你还想让它传家啊？能热，不漏烟，这就够了。再说了，要是都跟陈……跟供销社那个一样，一烧烧十年不坏，咱们以后的活儿谁干？”
技术科长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