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寒风刮过红星轧钢厂空旷的厂区,留下了"呜呜"的声音。
一号试制车间门口,那台还没完全凉透的采暖炉被几个壮小伙子哼哧哼哧地抬上了嘎斯卡车的后斗。为了防止磕碰,下面垫了三层厚厚的棉被。
杨厂长裹着军大衣,看都没看停在一旁的那辆专属小轿车,直接拉开了卡车副驾驶的车门。
“老李,挤挤?”杨厂长虽然这么问,屁股已经坐了上去。
李怀德搓了搓冻红的手,嘿嘿一笑,也没含糊,一脚蹬上踏板,硬是挤上了卡车。
“开车!去部里!稳着点开,要是把后面那祖宗磕了,我唯你是问!”杨厂长冲着司机吼了一嗓子。
卡车喷出一股黑烟,轰隆隆地冲出了厂门。
车厢里挤得慌,全是汗味和烟味,但两人谁都没在意。杨厂长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图纸的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白,象是抓着身家性命。
“厂长,这都快十一点了,王副部长能见咱们?”李怀德掏出大前门,给杨厂长点了一根。
“哪怕是把那扇门敲烂也得见!”杨厂长深吸一口烟,眼神灼热,“这东西早一天报上去,咱们厂明年的任务指标就能早一天落地。老李,你那五万块花得太值了,这就是咱们厂翻身的本钱!”
李怀德眯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他在盘算待会儿怎么说话。技术上杨厂长是行家,但跟部里要饭吃,还得看他李怀德的手段。
……
工业部办公大楼,三楼会议室灯火通明。
王副部长披着一件中山装,手里端着大茶缸,围着刚抬进来的采暖炉转了第三圈。
他伸手摸了摸那还有些馀温的炉壁,指腹划过那道如同鱼鳞般细密的焊缝,停顿了一下。
“好手艺。”王副部长懂行,这一眼就看出了门道,“这是老八级工的手笔吧?一般人焊不出这气密性。”
“是我们厂七级锻工刘海中同志焊的,他在这次试制任务中立了头功。”杨厂长立刻汇报道,腰杆挺得笔直。
王副部长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份图纸上,尤其是那行复杂的化学方程式——耐高温漆配方。
“小杨啊,还有小李。”王副部长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这东西,意义很大。不仅是民用取暖,这热交换结构和涂层技术,完全可以用在某些……更关键的领域。”
杨厂长和李怀德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这样,”王副部长大手一挥,“样机留下,我们要送去做测试。图纸你们复印一份带走,原件必须留在部里存盘,列为机密。”
这就要收归国有了?
杨厂长嘴巴张了张,满脸苦涩:“部长,这……这是我们厂连夜搞出来的,图纸也是我们要来的,您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把我们心血拿走了?”
“少跟我哭穷。”王副部长瞪了他一眼,但语气并不严厉,“部里不白拿你们的。今年部里的‘先进集体’荣誉,给红星轧钢厂留一个名额。另外,这次试制的研发费用,部里给你们报销。”
来了!
李怀德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杨厂长正要开口报帐,李怀德却抢先一步,往前凑了半个身位,脸上堆满了那种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得不顾全大局的表情。
“部长啊……”李怀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既然您都发话了,我们也只能服从。但这费用……实在是不低啊。”
王副部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多少?我还不知道你们?撑死也就几万块钱的事。”
“二十万。”
李怀德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沉痛。
“噗——!”
站在旁边的杨厂长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自己呛死。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李怀德,那表情就象是看到李怀德在生吞手榴弹。
那是五万!什么时候变二十万了?!
王副部长也被这数字吓了一跳,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他皱起眉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李怀德:“小李,你当部里开银行的?二十万?你这炉子是金子打的?”
李怀德面不改色,甚至还叹了口气。
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学着陈彦白天的样子,指了指那张图纸上的配方。
“部长,炉子是铁打的,不值钱。但这技术……它是无价的啊!”
李怀德开始胡扯,但扯得极有逻辑:“为了搞到这套图纸,特别是这个耐高温漆的配方,我和杨厂长那是磨破了嘴皮子,动用了多少关系?这配方如果去苏联买,人家卖吗?别说二十万,就是一百万卢布,老毛子也不给看一眼啊!”
“这二十万,是我们把你厂里压箱底的流动资金全掏空了,这还是人家看在咱们支持国家建设的面子上,给的友情价。”
李怀德说着,还偷偷在桌下狠狠踩了杨厂长一脚。
杨厂长疼得嘴角一抽,但好歹是反应过来了。他虽然老实,但不傻。这时候要是拆台,那就是跟钱过不去,跟厂里的福利过不去。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那即将冲口而出的“五万”咽回肚子里,僵硬地点了点头:“啊……对,是……是不容易。”
王副部长沉默了。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作为工业部的领导,他比谁都清楚这个耐高温防腐涂层的价值。如果是真的,应用到化工渠道、甚至军工设备上,能够节省的维护成本是天文数字。
正如李怀德所说,技术无价。
如果这东西是自主研发的,那确实是重大突破。如果是买来的……二十万,在这个年代虽然是巨款,但对比其战略价值,确实不算贵。
“真的二十万?”王副部长再次确认,眼神锐利。
“我都想把厂子抵押了。”李怀德一脸诚恳,“部长,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帐。当然,为了技术保密,有些帐目我们做得……比较隐晦。”
这就是官场的老油条,话不说死,但也让你没法查。
王副部长看了看那台精美的样机,又看了看那一纸配方。
“行。”
王副部长猛地一拍桌子,“只要技术是真的,部里不差这点钱!也不能让做出贡献的同志寒了心。”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批条上刷刷点点。
“给你们拨二十五万。”
王副部长把条子递给还在发愣的杨厂长,“二十万是成本报销,剩下五万,算是给你们厂做出样机的奖励。回去给工人们多发点福利,尤其是那个刘海中,要重奖!”
杨厂长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感觉重若千钧。
这就……多赚了二十万?
他在厂里累死累活干一年,利润也就那么多。这一晚上,动动嘴皮子,就全有了?
王副部长看着杨厂长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还以为他嫌少,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杨啊,部里也困难,到处都要钱。你要体谅体谅,以后有了成果再给你们追加。”
李怀德一看这架势,赶紧拉住杨厂长的骼膊,脸上笑开了花:“满意!太满意了!谢谢部长关心!我们一定再接再厉!”
“那我们就先不打扰首长休息了,等把资料复印完,明天一早就送过来!”
说完,李怀德几乎是架着还在怀疑人生的杨厂长,飞快地退出了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