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整个四九城都沉浸在静谧的黑暗中,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夜空。
四合院里更是万籁俱寂。
前院,陈彦的房间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窝里,手里捧着那个巴掌大的黑色“游戏机”,神情专注。
屏幕上,一个戴着红色帽子的小人正在渠道之间上蹿下跳,吃着蘑菇,顶着砖块。
经典的8-bit电辅音乐,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淅,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陈彦的嘴角,挂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种感觉很奇妙。
身体躺在1957年的京城,精神却沉浸在几十年后的电子世界里。
外界是票证、是计划经济、是红旗招展的建设热情。
而他眼前,是马里奥,是库巴大魔王,是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这种强烈的时空割裂感,让他产生了一种超然物外的疏离,仿佛自己是这个时代的旁观者。
他按动着按键,操控着象素小人精准地踩死一只栗子怪,心情无比放松。
昨晚那场饭局的运筹惟幄,白天供销社的人声鼎沸,此刻都已远去。
这台游戏机,就象一个精神上的避难所。
让他从“陈主任”这个身份中暂时抽离,变回了那个来自后世的,有点宅的普通青年。
……
然而,陈彦并不知道。
就在他悠闲地闯关救公主的时候,他随手布下的一个局,正在京城的几个角落,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市纺织厂,后勤仓库。
时间,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仓库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后勤主任赵兴国,象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烟头已经扔了一地。
他的旁边,厂财务科的刘科长,戴着个老花镜,正襟危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沉重的铁皮钱箱,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安。
“老赵,你跟我交个底,这事儿……到底靠不靠谱?”
刘科长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
“八十辆自行车,一百台缝纴机,还有……还有好几吨的猪肉!全都不用票!你让我把厂里的小金库都搬来了,这要是出了岔子,咱俩都得进去啃窝窝头!”
赵兴国猛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
他烦躁地骂了一句。
“轧钢厂的李怀德拿脑袋担保的!说那位陈主任,背景通天!他说今晚十二点到货,就肯定能到!”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直打鼓。
这事儿太玄乎了!
简直跟听天书一样!
仓库里,十几个被他叫来的心腹工人,也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主任这是要搞啥大事啊?”
“听说是弄来了一批大福利,不要票的自行车!”
“真的假的?吹牛的吧!现在黑市上一辆永久牌都炒到三百多了,还得有票!”
怀疑、期待、紧张……种种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墙上挂钟的时针,与“12”这个数字重合的瞬间。
“呜——”
一阵低沉的,几乎被夜风完全掩盖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仓库里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望向大门外。
一辆没有开车灯的军绿色解放卡车,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仓库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大衣,面无表情的司机跳了下来。
赵兴国心脏狂跳,连忙迎了上去。
那司机一言不发,只是递过来一个夹着单据的木板。
赵兴国借着灯光一看,单据的抬头处,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七个大字:
【特别须求办公室】
调拨单!
赵兴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单位,但这名字,这派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开……开门!”司机言简意赅。
“快!快把后面打开!”赵兴国回过神来,对着司机点头哈腰,然后转身冲着工人们大吼。
卡车的后挡板被“哐当”一声放下。
下一秒。
仓库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
一排排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在灯光下闪铄着金属的光泽!
自行车的旁边,是一台台用油布包裹的蝴蝶牌缝纴机!
而在最里面,是几十个巨大的木条箱,一股浓郁的肉香,正从缝隙里拼命地钻出来!
“我的老天爷……”
财务刘科长的老花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兴国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冲上去,抚摸着一辆自行车的车把,那冰凉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还愣着干什么!卸货!点数!快!”
他状若疯狂地嘶吼起来。
工人们如梦初醒,爆发出一阵欢呼,潮水般涌了上去。
清点,核对。
自行车的数量,一辆不差!
缝纴机的数量,一台不少!
猪肉过磅,肥瘦三七开,品质上乘,重量只多不少!
“钱!”
司机依旧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
“给!给!这就给!”
刘科长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打开钱箱,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被捧了出来。
司机拿出一个众人从未见过的小巧机器,将钞票放进去,“哗啦啦”一阵响,验钞和点数瞬间完成。
他在调拨单上签了个字,收回一联,转身上车。
军用卡车再次悄无声息地发动,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赵兴国和一群人,呆呆地站在堆积如山的物资前,感觉自己象在做一场荒诞而又幸福的梦。
同一时间。
第一机械厂。
化工总厂。
轧钢厂。
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正在同步上演。
当化工总厂的钱卫东,和他们厂里最顶尖的工程师,亲手打开那个印着“华格纳-7”外文的润滑油铁桶,闻到那熟悉的、让所有进口设备都能“活”过来的味道时。
当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颤斗着双手抚摸着“科罗根”复合材料劳保服,老泪纵横地喊出“我们能开工了!我们能开工了!”的时候。
钱卫东只觉得那位年轻得过分的陈主任,其形象在自己心中,已经高大了起来。
……
前院,陈彦的房间。
“嘀嘀嘀——”
游戏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音乐,屏幕上显示出“ga over”的字样。
“啧,大意了。”
陈彦撇撇嘴,放下了游戏机。
也就在这时,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密集地炸响。
一笔笔巨款入帐,系统面板上的个人资金数额,疯狂地向上跳动着。
陈彦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
他伸了个懒腰,关掉了灯,躺了下来。
窗外,夜色正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去想那几位厂主任此刻会是何等的震惊,也没有去想这批物资会给几个大厂带来怎样的改变。
他想的是……
刚才那个地方,应该跳一下再往前冲,就能吃到那个隐藏的加命蘑菇了。
明天再来。
想着想着,他沉沉睡去。
这一夜,有人彻夜难眠。
而始作俑者,却睡得格外香甜,梦里,都是金币和蘑菇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