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秦淮茹就睁开了眼。
她几乎一夜未眠。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仓库里那些“三转一响”。
那种感觉太过虚幻,以至于她的心脏直到现在,还在砰砰狂跳。
她悄悄起身,给熟睡的孩子们掖好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四合院,万籁俱寂。
秦淮茹来到供销社门口,熟练地用陈彦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她进入供销社,直接拿起扫帚,从店里到店外,一丝不苟地打扫起来。
地板被她扫得纤尘不染。
柜台被她用湿布擦得能映出清淅的人影。
她早已不把它当成一份简单的工作。
这是她的新生。
当陈彦慢悠悠踱步到供销社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窗明几净。
秦淮茹正踮着脚,专注地擦拭着货架的最高一层。
晨光穿过玻璃窗,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驱散了她眉眼间最后一丝愁苦与麻木。
陈彦在街口的国营早点铺,花钱花票吃完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才晃悠悠着走进店里。
“陈主任,您来了。”
秦淮茹看到他,立刻放下抹布,身体站得笔直,姿态躬敬。
“恩。”
陈彦点点头,目光在焕然一新的店铺里扫过,很是满意。
“开门营业吧。”
“是!”
秦淮茹清脆地应了一声,走上前,将大门打开。
清晨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店铺。
然而,今天的供销社门口,景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往日那些最爱凑热闹、打探消息的大爷大妈,今天一个都没敢凑上来。
他们只是远远地躲在胡同口、自家门缝里,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与恐惧的复杂眼神,偷偷窥探着。
昨晚那两箱子“五十万”现金的传说,象一座无形的大山,彻底镇住了整条南锣鼓巷。
在他们眼中,陈彦的供销社,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店铺。
那是一个与国家最高机密挂钩的禁地。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个身影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从后院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二大爷,刘海中。
刘海中今天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卡其布干部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更是用头油梳得一丝不苟,派头十足。
他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在饭后点评国家大事,分析报纸社论,活脱脱一副“编外智囊”的架势。
他一进门,没有象往常那样咋咋呼呼,而是先用力地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用一种领导视察工作的审视目光,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店铺。
“陈主任,早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矜持。
“二大爷,早。”陈彦正靠在柜台后面闭目养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刘海中背着手,在店里踱了两个来回,目光最终死死地钉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摆着一台崭新的,散发着温润红木光泽的“红星牌”收音机。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收音机!
这可是比自行车还要稀罕百倍的宝贝疙瘩!
整个轧钢厂,除了杨厂长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台,就只有那几个凤毛麟角的大领导家里才有资格拥有。
这东西不光能听戏听曲儿,最最重要的是,它能第一时间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能听到国家领导人的最新指示!
对于刘海中这种把“当官”刻进骨子里的官迷来说,这东西的诱惑,是致命的!
“咳咳!”
刘海中强行压下心头那团灼热的火焰,装作不经意地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台收音机。
“陈主任,你这……也卖收音机?”
“卖。”陈彦言简意赅,吐出一个字。
刘海中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这个……得要工业券吧?还得是高级工业券,那玩意儿,可不好搞啊。”
秦淮茹站在一旁,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重头戏,来了。
陈彦终于掀开了眼皮,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让刘海中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二大爷,你又不是第一天来。”
“我这儿,什么时候要过票?”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天雷,狠狠劈在刘海中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不要票?
收音机……居然也不要票?!
他严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声音都走了调:“陈……陈主任,您说啥?风大,我没听清。”
“我说,我店里所有的东西,都不需要票。”
陈彦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
刘海中呆呆地看着陈彦,又死死地盯着那台收音机,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起了昨天那五十万现金,想起了那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想起了轧钢厂后勤主任李怀德那躬敬到骨子里的谄媚态度……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连这种国家严格管控的战略级物资都能象卖大白菜一样摆出来,这背后代表的力量,他连想象的资格都没有!
有了这台收音机,以后院里开全体大会,他刘海中就能把收音机往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啪”地一摆,拧开开关,让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现场学习中央精神!
那是何等的威风!
那是何等的政治地位!
到时候,一大爷易中海那个老顽固,还拿什么跟他争院里的话语权?
想到那个画面,刘海中浑身的血液都剧烈地燃烧起来。
他猛地一咬牙,一跺脚,脸上挤出无比热切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
“陈主任!这台收音机,我要了!多少钱,您开个价!”
陈彦连看都没看他,只是冲秦淮茹抬了抬下巴。
秦淮茹立刻会意,翻开帐本,用无比清脆的声音报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工人家庭望而却步的价格。
“红星牌台式收音机,一百二十块钱。”
一百二十块!
这个数字让刘海中心脏猛地一抽,这几乎是他快2个月的工资!
可这份心疼,仅仅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对“政治地位”和“无上威风”的狂热渴望,就彻底吞噬了理智。
“买!我买!”
刘海中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怕自己慢上一秒,这台通往权力巅峰的“神器”就会被别人抢走。
他转身就往家跑,那速度,堪比百米冲刺的运动员。
回到家,他翻箱倒柜,把他藏在床板底下、旧棉被夹层里的所有积蓄都掏了出来,一张张,一沓沓,凑够了一百二十块钱,用一块干净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包好,又象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
“陈主任,您点点!”
他把钱递给秦淮茹,因为太过激动,双手都在剧烈地颤斗。
秦淮茹接过那沉甸甸的钱,当着他的面,一张一张地点清,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发票,盖上鲜红的供销社印章。
“二大爷,您拿好。”
刘海中接过那张薄薄的发票,心里激动万分。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象是抱着一个刚得的宝贝一样,将那台红星牌收音机紧紧地抱在怀里。
红木外壳温润光滑的触感,让他一阵心神荡漾,几乎要呻吟出声。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整个人都仿佛高大了几分,冲着陈彦重重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一句发自肺腑的承诺。
“陈主任,您……局气!以后这院里有任何事,您只要言语一声,我刘海中,绝无二话!”
说完,他抱着心爱的收音机,象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供销社。
而供销社门口,那些远远窥探的邻居们,在看清刘海中怀里抱着的、那台崭新到刺眼的收音机时,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整条胡同,彻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