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
杨过的声音低沉和缓,带着引导的韵律。
“说说你自己,从你记得最早的时候开始。”
陆无双嘴唇微启,声音平直,毫无起伏,却字字清淅:
“我……出生在嘉兴陆家庄。爹爹陆立鼎,是庄主。家里很大,有很多人。爹爹教我认字,也请师父教我一点粗浅拳脚……”
小龙女原本清冷的神情,在听到“嘉兴陆家庄”几个字时,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她记得师父以前提及的江湖旧事,李莫愁血洗陆家庄,是多年前一桩惨案。
“……后来,我十岁那年,庄里来了一个穿杏黄道袍的漂亮女人,很冷,很凶。”
陆无双的声音依旧平直,却让听者感到一丝寒意。
“她问我爹爹要什么东西,爹爹不给……她就、就杀人。很多人,伯伯、叔叔、嬷嬷……都死了。爹爹把我藏在密室的箱子里,叫我无论如何不要出声……我听见外面好多惨叫,还有那个女人的笑声……”
小龙女的呼吸微微屏住。
她看向陆无双的眼神,从讶异逐渐转为复杂。
这个总是带着点倔强和活泼的少女,竟然背负着如此血海深仇?
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
“那你……为何还活着?又怎会成为她的弟子?”
小龙女忍不住追问,清冷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急迫。
陆无双的眼珠在眼皮下无意识地转动,仿佛在搜索记忆:
“我躲在箱子里,很久很久,又饿又怕。后来没声音了,我悄悄爬出来……庄子里全是……全是……然后我看见她了。
她好象受了点伤,坐在院子里调息。她发现了我,看着我以及我手中的一块锦帕,眼神很奇怪……没有立刻杀我。
她说……‘陆展元的侄女,长得倒有几分象那个贱人……让你这么死了,太便宜陆家了。’”
“她把我带走了。说给我两个选择:要么立刻死,要么拜她为师,学她的武功,从此与陆家再无瓜葛,做她的一条狗。”
陆无双平直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一丝极淡的颤斗。
“我……我不想死。我跪下了,叫她师父。”
小龙女默然。
她虽不谙世事,却也听出了这其中扭曲的报复与残忍。
李莫愁不杀陆无双,并非心软,而是要陆家血脉认仇作师,永生背负这份屈辱与痛苦。
这份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她……”小龙女尤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李莫愁,她为何如此恨你陆家?与那‘陆展元’有何关系?”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记忆深处更复杂的枢钮。
陆无双停顿了片刻,才继续用那种梦呓般的语调述说:
“我后来……偷偷听到师父有时喝醉了,会对着一个旧锦囊说话。
锦囊是陆展元……我大伯留下的。师父年轻时,在古墓外遇到受伤的大伯,救了他,两人……好了。
师父还把古墓派的武功告诉了他,还想跟他成亲。
但大伯陆展元伤愈后以“回家禀报父母”为由离去,承诺归来迎娶师傅。
回家后,大伯就娶了何沅君婶婶……师父去陆家庄找他,被他当众羞辱,说她是邪派妖女,不识大体……祖师也因为师父私传武功、私定终身,将她重罚后逐出师门……”
篝火旁一片寂静,只有木材燃烧的哔剥声。
孙婆婆早已听得老泪纵横,用袖子不住擦拭。
小龙女则是怔怔出神,她虽知师姐被逐出师门,却不知其中竟有这般惨烈的情伤背叛。
因爱生恨,恨意蔓延至整个陆家,乃至牵连无辜……
这便是师姐变得如此偏执狠毒的根源?
杨过适时地收敛了精神力,轻轻一拂袖。
陆无双身子微微一晃,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她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看着周围:
“我……我刚才是不是又说梦话了?怎么感觉晕晕的……”
她对自己被催眠后吐露的一切,毫无记忆。
没人立刻回答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唏嘘的气氛。
恰在此时,烤架上的野鸡和鱼已至火候,外皮金黄酥脆,油脂莹亮,浓郁的香气比之前更加霸道地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那份沉重。
“哎呀,光顾着说话,肉都要烤过头了!”
孙婆婆最先回过神来,忙用树枝将烤好的食物取下,放在洗净的大叶片上。
她看着喷香的烤肉,又看看神色各异的几人,忽然一拍大腿,“有肉无酒,不成席!你们等着,老婆子我藏了好东西!”
她说着,转身小跑回古墓,不多时,竟抱着一个封着泥封的粗陶坛子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这是用后山野果和清泉私酿的,埋了好几年了,平日没人喝。今日……今日听了这些事,也该喝一点。”
她拍开泥封,一股清冽中带着果木甜香的酒气飘散出来。
她用几个干净的竹筒倒了酒,先递给杨过。
又递给陆无双,最后,尤豫了一下,还是倒了一筒,递给小龙女。
“龙姑娘,你也……尝尝?暖暖身子。”孙婆婆劝道。
小龙女下意识地想拒绝,她从未饮过酒,古墓清规也无此举。
但今夜听了太多出乎意料的故事,心中波澜起伏,那清冽的酒香飘来,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龙姑娘,”杨过拿起自己的竹筒,对着她微微一举,火光映着他坦荡含笑的眼睛。
“过去之事,如这山间雾,凝而成露,亦可随日光散。未来如何,且看今朝。这一杯,敬你,也敬……这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他话说得随意,却巧妙避开了沉重的话题,将氛围引向当下。
小龙女看着他,又看看孙婆婆期待的眼神,再看看身旁虽然不明所以但已眼巴巴看着烤肉的陆无双。
她沉默片刻,终于伸出纤纤玉手,接过了那筒酒。
酒液入口,初时清甜。
随即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很快化作融融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
脸颊也随之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宛如白玉生霞,清冷绝俗的容颜顿时添了几分罕见的娇艳与生动。
她似乎被这陌生的热意和微醺感弄得有些无措。
长睫微垂,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默默又饮了一口。
杨过看着她这难得一见的模样,眼底笑意加深,也仰头饮尽自己筒中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