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听出杨过话里的防备,也不追问,只淡淡道:
“少年人有胆色是好事。不过江湖风波恶,有时知道的少,反而安全。”
这话听着像提醒,细品却带刺。
杨过浑不在意,反而朗声笑道:
“多谢道长提点。不过杨某行事,向来只求问心无愧。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无妨。”
这话隐隐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让李莫愁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似乎不只是会做烧鸡那么简单啊。
一路再无多话,只有马蹄声嗒嗒作响。
李莫愁偶尔询问几句襄阳风物、桃花岛武学特点,看似闲聊,杨过皆从容应对,滴水不漏。
他言辞风趣,偶尔谈及沿途景致或江湖轶闻,连后面竖着耳朵听的陆无双都觉得有趣,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些。
天色擦黑时,果然望见一处集镇。
镇上唯一象样的客栈“云来客栈”已亮起灯火。
四人刚下马,伙计立刻就迎了上来。
李莫愁直接吩咐:“要三间上房。”
掌柜面露难色:“这位道姑,实在对不住,小店只剩两间上房了,倒是还有一间干净的通铺……”
李莫愁眉头一蹙。洪凌波立刻上前,低声道:“师父,我与师妹可以住通铺。”
“不行。”李莫愁断然拒绝,她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杨过,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与这深浅不知的小子同住一家客栈已是破例,岂能让徒弟再受委屈?
她转向掌柜,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两间上房,我们要了。这位少侠,请自便。”
她料定杨过要么忍气去住通铺,要么就得另寻住处,正好看看他的反应。
杨过却笑了,他上前一步,对掌柜道:“掌柜的,麻烦先把那两间上房给这位道长。我再等等。”
掌柜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
李莫愁没想到他如此反应,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示意洪凌波付钱拿钥匙。
钥匙到手,是天字二号与三号房,相邻。
就在师徒三人准备上楼时,楼梯上下来两人,似是镇上的富商,正对掌柜抱怨:
“……那间‘天字一号’房我们退了吧,窗户对着集市,吵了一夜没睡好!钱不用退了!”
掌柜连连赔笑。
杨过耳朵一动,立即开口,声音清朗:“掌柜,那间房我要了。”
掌柜一愣,随即大喜:“好嘞!客官,天字一号房,这就给您安排!”
天字一号房正在二楼走廊最东端,与李莫愁的二号房恰好隔了几间房,不远不近。
李莫愁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径直上了楼。
洪凌波和陆无双赶忙跟上。
晚饭在客栈大堂用。
四人并未同桌,杨过独自坐在窗边,点了两样小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李莫愁师徒坐在另一侧,气氛沉默。
陆无双偷偷看了杨过几次,被李莫愁冷淡的眼神扫过,立刻低下头。
饭后,各自回房。
杨过推开天字一号房的窗户,集镇夜景收入眼底,喧嚣隐约。
他盘膝坐于榻上,并未修炼,只是静静听着隔壁及周围的动静。
以他宗师的灵觉,整个二楼的气息流动皆在感知之中。
李莫愁房内久久没有声息,直到夜深,才传来极轻微的内力波动,似乎在修炼或是调理气息,隐隐透着一股阴寒之意,与她那明艳外表截然不同。
“《五毒秘传》……”杨过心下明了,这李莫愁果然如传闻般,武功路数带着邪气。
他反而更觉有趣。
不知过了多久,李莫愁房内的气息平稳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极轻的脚步声响起,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杨过睁开眼,嘴角微勾。
门外安静了片刻,似乎尤豫了一下。
接着,脚步声又轻轻离开了。
杨过重新闭上眼。
一夜无话。
杨过一身青衫,背着行囊,已在楼下的大堂用着简单的早膳。
黑马在门外轻嘶,精神斗擞。
李莫愁师徒下来时,见他已收拾妥当,略感意外。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
陆无双偷眼看去,见那青衫少年立于晨光中,眉目清朗,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心下莫名安定几分。
四人默然上路。
出得集镇,官道渐窄,蜿蜒伸入前方苍郁的山岭。
“此去三十里,皆是山路,人烟稀少。”李莫愁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杨少侠,你可会觉得与我们三人同行,束手束脚?”
杨过轻提缰绳,与她的马匹并行,笑道:
“道长说笑了。山野之地,有同伴相随,正好驱散些寂聊。何况,三位皆是女中豪杰,何来束手束脚一说?”
他语带双关,既捧了对方,又点明自己并不弱势。
李莫愁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似是对这回答还算满意,又似藏着别的意味。
她话锋一转,似闲聊般问道:“桃花岛武学精妙,尤以轻功掌法见长。观杨少侠昨日举止,步伐轻盈,似有‘灵鳌步’的影子?黄帮主连这门看家步法也传与你了,可见爱重。”
杨过心知这是试探他武学根底与在桃花岛的地位,从容应道:“干师傅因材施教,传了些粗浅功夫让我防身。‘灵鳌步’玄妙,我也只得些皮毛,让道长见笑了。”
他刻意将“灵鳌步”说得寻常,内力运转却暗暗调整,脚下步伐在骑马时自然流露出些许桃花岛轻功特有的灵动韵律,既显了传承,又不露真正深浅。
李莫愁何等眼力,自然捕捉到那一丝韵味,心下更断定此子所得传授绝非“粗浅”。
她不再追问武学,转而道:“离华山不远的钟南山全真教倒是香火鼎盛,只是教规森严,外人难近。杨少侠若是有机会去了,有难处的话,或可提一提‘赤练仙子’的名号。”
她说着,凤眸斜睨杨过,观察他的反应。
这话半是提醒,半是示威,更是试探。
看他是否畏惧自己的凶名,也看他与正道的关联有多深。
杨过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明朗了些:“道长好意,杨某心领。不过,师门之事,还是凭师门渊源去办更为妥当。道长威名,还是留待震慑真正的宵小才好。”
他答得不卑不亢,既婉拒了“借势”,言下之意却又将她与“宵小”区分开,给足了面子。
李莫愁听懂了,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言语。
这少年,滑不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