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戏还得接着演。
“远儿这小子,是个顺毛驴。你要是硬留他,他能把天给你捅个窟窿;顺着他,陪他演,这小子肚子里的货才能一点点倒出来。”
荀彧苦笑着拱手:“主公,这戏演得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大军压境,主帅却要偷偷溜号?”
“这叫战略!战略懂不懂?”
曹操瞪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刚才那小子的话,你也听见了。咱们确实飘了。水土不服、人心不齐、后方不稳,这些都是要命的隐患。与其硬著头皮去撞南墙,不如按那小子说的,稳扎稳打。”
说罢,曹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进荀彧手里。
“你去,悄悄把文和(贾诩)及子孝(曹仁)叫来。记住,别让远儿看见。”
荀彧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两个身影匆匆赶来,正是贾诩和曹仁。两人一脸懵逼,大半夜被叫到茅厕旁边开会,这还是头一遭。
曹操也不废话,语速极快:“子孝,荆州防务全权交给你。记住远儿咳,记住本相的方针:只守不攻,就在江边晒太阳、钓鱼,把那帮江东鼠辈给老子耗死!”
曹仁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军令如山,立刻抱拳:“末将领命!”
曹操又转向贾诩,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文和,你是个聪明人。这荆州城里,谁忠谁奸,你心里有数。蔡瑁张允那两根墙头草,给孤盯死了。要是敢有异动,直接剁了喂鱼!”
贾诩眼皮子一跳,深深弯腰:“属下明白。”
安排完这一切,曹操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憨厚老爹的招牌笑容,搓了搓手。
“行了,你们忙去吧。老子还得回去哄儿子跑路呢。
营帐内,陆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那几口大箱子前来回转圈。
包袱早就打好了,就连那把破破烂烂的“万民伞”都被他塞进了行囊里。
“这俩老灯,掉茅坑里了?”
陆远一边嘀咕,一边警惕地掀开帐帘一角往外瞄。营地里巡逻的甲士来来回回,要是没有令牌,这就是个铁桶,插翅难飞。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哎哟,舒服了舒服了!”
曹操一边系著裤腰带,一边满脸轻松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神色匆匆的荀彧。
陆远一个箭步冲上去,压低声音吼道:“爹!你是不是在茅房里睡了一觉?这都什么时候了!”
曹操嘿嘿一笑,指了指身后的荀彧:“这不是给你找马去了嘛!你荀二叔办事,你还不放心?”
陆远狐疑地看向荀彧。
荀彧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凑近陆远,神秘兮兮地说道:“贤侄啊,幸不辱命。我动用了点老关系,搞到了三匹快马。”
“就在营帐外二里地的那个枯树林子里。今晚子时,正好换防,那是唯一的空档。”
陆远眼睛一亮,用力拍了拍荀彧的肩膀,差点把这瘦弱的文士拍散架。
“荀二叔!讲究!以后等我发达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陆远转头看向正在角落里啃剩骨头的许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老许!别吃了!背上东西,咱们撤!”
许褚茫然地抬起头,嘴里还叼著半块羊排,含糊不清地应道:“啊?少爷,这就走啊?俺这还没吃饱呢”
“吃吃吃,就知道吃!再不走,明天就把你炖了!”
子时,月黑风高。
三道人影如同鬼魅一般,避开了营地里的火把,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二里外的枯树林。
果然,三匹健马正拴在树干上。
陆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回头看了一下曹军大营,嘴角微勾。
“曹孟德啊曹孟德,任你奸似鬼,也要喝小爷的洗脚水。”
“这破地方,小爷我不伺候了!”
陆远一勒缰绳,低喝一声:“驾!”
马蹄声碎,卷起一路烟尘,三骑绝尘而去,直奔北方。
曹操骑在马上,跟在陆远身后,看着儿子那欢脱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臭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等回了许都,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十日后,许都。
这一路风餐露宿,陆远几人为了避开所谓的“追兵”,专挑小路走,一个个造得跟难民似的。
当那座熟悉的庄园出现在视线里时,陆远差点没哭出来。
这就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砰砰砰!”
陆远跳下马,冲上去就把大门拍得震天响。
“开门!快开门!少爷我活着回来了!”
过了好半晌,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青年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正是郭嘉。
郭嘉眯着眼,看清门口这三个灰头土脸的“叫花子”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主咳,老爷?少爷?”
郭嘉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曹操和陆远之间来回打转,满脸的不可思议,“你们怎么回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算算日子,这也太快了吧?
难道是前线大败?主公被打回来了?
不能啊!以主公的兵力,就算打不赢,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连衣服都破成这样?
“难不成拿下江东了?”郭嘉试探著问道。
陆远一把推开大门,像条死狗一样往里挤,一边走一边摆手。
“拿个屁!差点把命搭在那儿!”
“郭老四,别废话了!赶紧让人烧水!我要洗澡!我要吃红烧肉!多放糖!”
说完,陆远也不管郭嘉那呆滞的表情,直冲向自己的卧房,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形瘫在了床上。
没过两分钟,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院门口,曹操把缰绳扔给还在发愣的郭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露出一种只有回到家才有的放松。
“老四啊,别愣著了。”
曹操指了指后面跟上来的许褚,“让老许去把马喂了。你也去安排人烧水,弄点吃的。这一路,把老子骨头都颠散了。”
郭嘉看着曹操那副虽然疲惫却眼神发亮的模样,心里有了底。
看来不是败仗。
“老爷,您先去洗漱,我去书房候着。”郭嘉心领神会地说道。
半个时辰后,曹操的书房。
曹操洗去了满身的风尘,换上了一身宽松的长袍,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吸溜吸溜地喝着。
郭嘉跪坐在对面。
“主公,到底怎么回事?”
郭嘉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前线战报还没传回来,您这就班师回朝了?”
曹操放下粥碗,抹了一把嘴,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奉孝啊!你没去,真是可惜了!”
曹操一边笑,一边指著郭嘉,“你自诩鬼才,算无遗策。可这次,你算是遇到对手了!”
郭嘉眉毛一挑,来了兴趣:“哦?江东周郎?”
“周瑜?”曹操不屑地摆摆手,“那小子还没露面呢。”
“那是诸葛亮?”
“诸葛亮那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曹操身子前倾,两眼放光,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是远儿!是我那逆子!”
郭嘉愣住了:“少公子?”
“你是不知道啊!”曹操来了兴致,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博望坡,那小子一眼就看穿了诸葛亮的火攻,硬是用几千桶水、几百车沙子,把诸葛亮的大火给浇灭了!”
“还有新野!他让人在城外架锅炖肉,硬是把一城百姓给馋哭了,把刘备的民心给炖没了!”
“最绝的是最后那一手!”
“他居然劝我退兵!稳扎稳打,先取西川,再图江东!这份眼光,这份格局,奉孝啊,你觉得如何?”
郭嘉听得目瞪口呆。
用水灭火?炖肉攻心?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胡闹!可细细一想,却又是直击要害的奇招、狠招!
尤其是那“先西后南”的战略构想,更是与他不谋而合,甚至比他想得还要长远、还要稳健。
“这”
郭嘉深吸一口气,“少公子这一手,看似荒诞不经,实则大巧若拙。不拘泥于兵法,却又处处暗合兵法至理。”
“尤其是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
郭嘉忽然笑了,眼神中带惺惺相惜的狂热。
“有趣!真是有趣!”
“主公,少公子这行事风格,倒是有几分嘉当年的影子。不过”
郭嘉顿了顿,嘴角微勾,“他比嘉更‘野’,更不要脸,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曹操哈哈大笑,指著郭嘉道:“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他准得跟你急,说你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