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营地中央搬出一块空地,几十张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刚从城里弄来的酒肉。空气里弥漫着烤羊肉那股孜然味。
陆远手里攥著一把五颜六色的伞,正站在营帐门口。
这伞做得粗糙,是用成百上千块碎布头拼起来的,红的、绿的、灰的、蓝的,针脚密密麻麻,那是新野百姓一家一块布凑出来的“万民伞”。
许褚看着那伞看了半天好奇地问。
“少爷,这伞看着还没俺那破斗笠结实,漏雨不?”
陆远伸手弹了一下伞面。
“老许,你懂个屁。这玩意儿挡不了天上的雨,但能挡地上的刀。”
“有了这把伞,以后谁想动咱们爷俩,都得掂量掂量那几万张嘴。”
许褚似懂非懂地挠挠头,只觉得少爷说的话比兵书还深奥。
陆远随手把万民伞递给亲卫,向营地中央走去。。
这里除了负责警戒的士兵,几乎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将领都在。夏侯惇、曹仁、张辽、乐进、李典,这帮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此刻一个个喝得满面红光,盔甲都解开了半边。
曹洪在主位坐着。
但他此刻坐立难安眼神时不时往台下第一张桌子瞟。
那里坐着真正的曹操,现在的“陆安”。
曹操今天很高兴。
这种高兴和他打赢了官渡之战不一样,那是一种身为父亲的、纯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的快感。
夏侯惇端著一碗酒,摇摇晃晃地走到曹操面前。
“陆陆老哥!俺老夏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你这儿子,那是麒麟啊!是天上星宿下凡!”
“就那几招,把诸葛亮那个村夫耍得团团转,俺老夏打了半辈子仗,就没见过这么损哦不,这么神的招!”
“来,俺敬你!这一碗,你必须喝!”
曹操端著酒碗,现在的他嘴都笑的合不起来了。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阿谀奉承。
有人夸他神武,有人夸他英明,有人夸他文采斐然。
但从来没有人像今天这样,发自肺腑地夸他“生了个好儿子”。墈书屋 哽薪蕞全
这种感觉,真他娘的爽!
“夏侯将军过奖了,过奖了。”
曹操嘴上谦虚,手里的酒却喝得比谁都痛快,仰头一饮而尽,亮了亮碗底。
“也就是这小子平时爱琢磨些歪门邪道,上不得台面,上不得台面啊!”
曹仁也凑了过来,满脸堆笑,手里拎着个酒坛子。
“陆老哥,你这就太谦虚了。这要是歪门邪道,那我们这些只会冲锋陷阵的,岂不是成了饭桶?”
“我看呐,陆远这本事,以后封侯拜相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还得请陆老哥多提携提携咱们兄弟!”
一众武将纷纷起哄,轮番给曹操敬酒。
就连平日里最为沉稳的张辽,也特意过来敬了一碗,言语间全是敬佩。
曹操来者不拒,喝得红光满面,眼神却越发清亮。
他看着坐在旁边正在专心致志啃羊排的陆远,心里那股子要把这小子绑在曹家战车上的念头,愈发坚定。
这哪里是什么逆子?
这分明就是上天赐给他曹孟德统平天下的利剑!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曹洪咳嗽了一声。
“咳咳!”
曹洪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装出一副威严的模样。他知道,真正的老大正盯着他呢,这戏得演足了。
“陆远听令!”
正啃羊排啃得满嘴流油的陆远愣了一下,慢吞吞地放下骨头,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站起来,就这么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草民在。”
众将见状,非但没觉得他不敬,反而觉得这才是高人风范。
曹洪也不以为意:“此战,陆远算无遗策,破诸葛亮之火攻,夺新野,败刘备,立下不世之功!”
“本相向来赏罚分明。既然你之前立下军令状,如今大胜,你父亲陆安之罪,一笔勾销!”
“即日起,恢复自由身,赏千金,赐绸缎百匹!”
哗——!
帐内响起一片叫好声。
曹操在
陆远却只是嘿嘿一笑,站起身,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
“多谢丞相不杀之恩。那啥,钱什么时候给?最好是现结,银票也行,我不挑。”
曹洪嘴角一抽,差点没绷住丞相的架子。
这小子,掉钱眼里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荀彧——也就是此时化名“荀老二”的中年文士,轻轻摇著羽扇(那是把普通的扇子,不是诸葛亮那把),目光深邃地看着陆远。
“少公子,如今刘备败走江夏,新野已下,荆州门户大开。”
荀彧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穿透力。
“依公子之见,大军下一步该如何行事?是乘胜追击,直取江夏?还是休养生息,徐徐图之?”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远身上。
这帮骄兵悍将现在对陆远是盲目崇拜,都等着他再抛出什么惊天妙计,带着大家伙儿再去捡功劳。
曹操也放下了酒碗,身子微微前倾,耳朵竖了起来。
他也想知道,这小子对天下大势到底怎么看。
陆远打了个饱嗝,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这个嘛”
他拉长了音调。
众人的脖子都跟着伸长了。
“我觉得吧”
陆远嚼着花生米,含糊不清地说道:“这种军国大事,那是丞相和诸位将军该操心的。我一个种地的,懂个篮子?”
全场死寂。
曹洪愣住了。
荀彧都愣住了。
曹操差点把刚喝进去的酒喷出来。
“少公子过谦了。”荀彧眯起眼睛,不想就这么放过他,“博望坡之火,新野之围,皆出自公子之手。若公子不懂,这天下怕是没人懂了。”
陆远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辜。
“那不一样。博望坡那是为了救我爹,新野那是为了保命。现在我爹没事了,命也保住了,我还操那闲心干啥?”
“再说了,打仗多累啊。又要死人,又要花钱。我看大家不如在新野歇歇,吃吃烤肉,喝喝酒,多好?”
“至于刘备他爱跑哪跑哪去呗,腿长在他身上,我也管不著啊。”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理直气壮。
典型的“摆烂”。
众将面面相觑。
刚才那个挥斥方遒、把诸葛亮按在地上摩擦的少帅哪去了?
怎么转眼就变成这副混吃等死的德行了?
曹操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陆远一脚。
陆远“哎哟”一声,转过头,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家老爹。
“爹,你踹我干啥?”
曹操瞪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个没出息的!丞相问你话呢,这是你露脸的机会!随便说两句,哪怕说个大概方向也行啊!”
陆远撇撇嘴,身子一歪,整个人几乎是瘫在曹操身上。
他凑到曹操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老头子,你是不是喝高了?脑子瓦特了?”
陆远恨铁不成钢的警告。
“咱们是来干啥的?是来救你的命的!”
“现在你命保住了,罪也免了,咱俩就是平头老百姓。你还想让我干啥?给曹操打工?别逗了!”
“我告诉你啊,别再给我出风头了。这曹营里水深得很,那个曹丞相看着就不像好人,还有那个荀老二,一肚子坏水。”
“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拿了赏钱,赶紧找个理由开溜。”
“回许都,买几百亩地,盖个大院子,再给你娶两房姨太太,咱们爷俩舒舒服服过日子,不比在这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强?”
曹操听着这番话,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心里那个气啊!
他堂堂大汉丞相,手握百万雄兵,即将一统天下。
结果在这个逆子眼里,还不如几百亩地和两房姨太太有吸引力?
什么叫“曹丞相看着就不像好人”?
老子哪里不像好人了?!
“你”曹操刚想发作,却见陆远一脸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
“爹,你听我说。这曹操虽然厉害,但他疑心病重啊!咱们这次立了这么大功,风头出得太过了。”
“正所谓‘功高震主’,懂不懂?”
“咱们要是再不知进退,还在那指点江山,万一哪句话说错了,或者表现得太聪明,让曹操觉得咱们有野心,那离死就不远了!”
“所以,听儿子的。装傻,充愣,拿钱,走人。”
陆远说完,还得意地冲曹操挑了挑眉,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曹操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这小子,说他傻吧,他把人心琢磨得透透的,连“功高震主”都搬出来了。
说他聪明吧,他居然当着真曹操的面,策划怎么从曹操手心里逃跑。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想跑?
门儿都没有!
进了老子的碗里,就是老子的肉。
你想种地?行啊,老子把这天下打下来,让你在全天下种地!
曹操眼珠子一转,忽然换上一副醉醺醺的表情,大声说道:“儿啊!丞相那是看得起咱们!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又吸引了过来。
陆远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捂曹操的嘴。
“哎哟我的亲爹诶!你小点声!”
主位上的曹洪看出了猫腻,虽然不知道这爷俩在嘀咕啥,但他接到了曹操隐晦的手势——那是“继续逼问”的意思。
曹洪立刻板起脸,一拍桌子。
“陆远!本相问你话,你若再推三阻四,便是藐视军威!”
“说!若要取江夏,当如何?”
陆远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自家那个“喝醉了”还在那瞎激动的爹,又看了看上面那个明显不打算放过他的“丞相”。
看来,不露点干货,今晚是过不去这关了。
陆远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行吧,既然丞相非要问,那草民就瞎说两句。”
只要丞相把荆州的水师训练好,就过江直取江夏。
“行了,我说完了。”
“爹,这回能拿钱走人了吧?我都困了。”
众人听了陆远的话个个都懵逼了,这就完了?不过也是曹操准备的大致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