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内,张灯结彩。
刺史府的大殿之上,曹操高居主位,手里端著一只鎏金酒爵,满面红光。
就在刚才,他接受了荆州文武官员的朝拜。那一张张曾经在刘表麾下趾高气昂的脸,此刻都卑微地贴在地面上,口呼丞相千岁。
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快感,甚至比官渡之战时还要强烈。
蔡瑁跪在阶下,双手捧著一卷名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丞相,此乃荆州水军花名册。战船七千余艘,水军八万,钱粮军械不计其数,皆已封存造册,只等丞相检阅!”
曹操放下酒爵,目光在名册上扫过。
水军。
这正是他这个北方霸主最渴望,也最短缺的一块拼图。有了这支水军,长江天险便不再是天险,东吴孙权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他想起了陆远那晚在马车里的话。
那小子说,自己一定会为了掌控水军,重用蔡瑁。
曹操看着阶下这个一脸精明的蔡瑁。虽然明知这人是卖主求荣之辈,但不得不承认,陆远说得对。
除了蔡瑁,没人镇得住这群荆州水兵。
这是阳谋,也是无奈。
曹操大袖一挥笑道:“德硅献城有功,深明大义!即日起,封你为镇南侯,领水师大都督一职!这荆州水军,孤就交给你了!”
站在左侧的荀彧,眼皮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看向曹操,只见自家主公脸上挂著那种志得意满的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荀彧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全中了。
从刘表之死,到刘琮投降,再到此刻封蔡瑁为水师都督。陆远的预言,就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而这位权倾天下的曹丞相,正一步不差地按照剧本在演。
蔡瑁大喜过望,在那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谢丞相恩典!末将必肝脑涂地,为丞相训练出一支无敌水师,踏平江东!”
“好!好!好!”
曹操连说三个好字,仰头将爵中酒一饮而尽。第一墈书旺 哽辛蕞快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满头大汗地冲入大殿,单膝跪地。
“报——!”
“禀丞相!探马回报,刘备裹挟新野百姓,已弃城而逃,正向江陵方向急行军!”
“刘玄德”
“这织席贩履之徒,果然是只打不死的蟑螂。孤还没去找他,他倒先跑了。”
夏侯惇猛地站起身战意熊熊。
“丞相!那大耳贼带着百姓,行军必然缓慢。此时正是追击的绝佳良机!”
“末将愿领精骑五千,星夜兼程,必生擒刘备,献于丞相帐下!”
曹操沉吟片刻。
江陵乃是荆州重镇,囤积著大量钱粮。若是让刘备占据江陵,再想灭他就难了。
“元让勇气可嘉。”
曹操点了点头,正要下令,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张懒洋洋的脸。
那个在马车里吃葡萄的小子。
不知为何,曹操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这一路走来,那小子的嘴实在是太邪门了。
“且慢。”
曹操抬手止住夏侯惇,站起身来,“此事不急于一时。元让稍候,孤去去就来。”
说罢,转身向后堂走去。
刺史府偏院,一处厢房内。
陆远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碗吸溜吸溜地吃著面条。
许褚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也捧著个同样的大碗,吃得头都不抬,呼噜声比陆远还响。
“我说老头子,你这能不能行了?”
陆远咽下一口面条,看着推门而入的曹操,含糊不清地说道,“我都等你半天了。这襄阳城的牛肉面确实地道,就是辣了点,你那有没有冰镇酸梅汤?再给我整一碗。”
曹操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吃货,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一些。
他挥手屏退左右,走到陆远对面坐下,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伸手从陆远碗里捏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唔味道尚可。”
曹操嚼了两下,咽下去,这才开口道,“远儿,前线军情紧急。刘备跑了。”
“跑了就跑了呗。”陆远头都没抬,“腿长在他身上,他要是不跑那才叫见鬼了。”
“丞相打算派兵追击。”
曹操盯着陆远的眼睛,试探著问道,“夏侯惇请命,要率轻骑急追。你觉得此战如何?”
陆远夹面条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曹操。
“老头子,你家曹老板是不是飘了?”
曹操一愣:“何出此言?”
“刘琮投降,兵不血刃拿下荆州,曹老板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牛?是不是觉得天下无敌了?”
陆远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所以你们就觉得,刘备就是只丧家之犬,随便派个将就能捏死他?”
曹操皱了皱眉:“刘备兵微将寡,又带着百姓拖累,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刘备是翻不了天。”
“但他新收了个军师。这人复姓诸葛,单名一个亮字。道号卧龙。”
“诸葛亮?”曹操想了想,似乎听徐庶提起过这个名字,“一村夫耳,何足挂齿。”
“村夫?”
陆远乐了,笑得有些讽刺,“行,你们就当他是村夫吧。不过我可提醒你,这个村夫最喜欢玩火。”
“玩火?”
“没错。”陆远指了指窗外干燥的秋景,“现在是秋天,天干物燥。博望坡那地方,道路狭窄,两边全是芦苇和枯草。”
“夏侯惇那个独眼龙,性子急,又傲气。他要是带兵追过去,看到刘备丢盔弃甲,肯定以为人家是溃败,绝对会一头扎进山谷里。”
陆远说到这里凑近曹操:
“到时候,只要一把火。”
“轰——!”
陆远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你那几千精骑,瞬间就会变成烤乳猪。别说抓刘备了,夏侯惇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得看命。”
曹操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反驳:“如今风向不对,且博望坡地形”
“地形个屁。”
陆远翻了个白眼,重新端起面碗,“诸葛亮那家伙,妖得很。他既然敢在那埋伏,就肯定算准了风向。我说完了,信不信由你。”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对了,要是那个独眼龙非要去送死,你记得提醒他多带点水。虽说救不了火,但好歹能润润喉咙,喊救命的时候声音能大点。”
曹操看着陆远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
这小子,虽然之前几次都说准了,但这次未免有些危言耸听。
博望坡的地形他看过地图,虽然狭窄,但并非绝地。而且夏侯惇久经沙场,怎么可能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曹军士气如虹,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若是因一言而废大事,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行了,吃你的面吧。”
曹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语气不以为然,“丞相用兵如神,夏侯将军更是身经百战。区区一个诸葛村夫,还能翻了天不成?”
说完,曹操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陆远的一声嘟囔。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许老三,把你碗里的牛肉给我两块,我这没了。”
曹操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就离开了偏院。
回到大殿。
众将还在焦急地等待。
曹操坐回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夏侯惇身上。
那股刚刚升起的一丝犹豫,在看到满堂文武期盼的眼神,以及想到即将到手的江陵重镇时,彻底烟消云散。
也是,自己坐拥百万大军,良将千员。
岂能被一个毛头小子的几句疯话吓住?
若是连追击一个刘备都畏首畏尾,将来还怎么吞并江东,一统天下?
“夏侯惇听令!”曹操猛地拔出桌案上的令箭。
“末将在!”
夏侯惇上前,单膝跪地。
“命你率五千精骑为先锋,于禁、李典为副将,即刻出发,追击刘备!务必在当阳之前,将其截住!”
“得令!”
夏侯惇接过令箭,“丞相放心!末将此去,定提刘备、诸葛亮的人头来见!”
荀彧站在一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他想起了陆远。
但看着曹操神色,和夏侯惇那狂态,荀彧最终在心里叹了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也许这次陆远真的算错了呢?
毕竟,那是诸葛亮,一个从未听闻过名号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算计得了身经百战的夏侯元让?
半个时辰后。
襄阳城南门大开。
五千精锐骑兵在夏侯惇的带领下,杀气腾腾地冲向了博望坡的方向。
偏院的屋顶上。
陆远手里拿着一根牙签,剔著牙缝里的肉丝看着那远去的烟尘。
许褚站在他身后问道:“少爷,那个独眼将军真的会输吗?俺看他挺凶的。”
陆远吐出嘴里的牙签,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凶有个屁用。”
陆远伸了个懒腰,向着屋内走去。
“准备准备吧,许老三。”
“准备啥?跑路吗?”许褚眼睛一亮。
“跑什么路。”
陆远的声音从门缝里轻飘飘地传出来。
“准备好担架和金疮药。过不了两天,曹老板吃亏,我那老爹又想出风头,就该哭着喊著来求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