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李开心便早早的起了床。
李家的厨房也早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光,锅里罕见地煮着两个鸡蛋。
“开心,快,趁热吃了。”
将剥好的鸡蛋放到儿子碗里,又给李开心盛了满满一碗浓稠的米粥,母亲的眼神却始终黏在李开心身上,象是要把李开心此刻的样子刻进心里。
李开心知道母亲担心,三两口把鸡蛋塞进嘴里,又喝了大半碗粥,这才抹了抹嘴。
故作轻松地笑道:“爹,娘,你们放心,我跟着师傅,稳当着呢!等我从东北回来,指定给你们带点那边的特产!”
父亲坐在门坎上,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了看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儿子。
又提醒一遍道:“路上警醒点,听师傅的话。”
院门外,李开心背起母亲连夜为他准备的、鼓鼓囊囊的行李,朝着父母挥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巷口。
望着儿子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母亲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靠在丈夫并不宽阔的肩上,声音带着哽咽。
“明德,这孩子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父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后背,目光依旧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声音低沉却带着沉稳。
“雏鹰总得自个儿飞。孩子长大了,有他自己的路要走。跟着陈师傅,是去学本事,见世面,是好事。”
李开心背着行囊赶到运输站时,站里已是人声鼎沸。
十几辆解放牌卡车排成两列,每个车头前都堆着类似的行李卷,司机和学徒们相互招呼着,检查车辆,捆绑物资。
“师傅!”
李开心一眼就看到正在车头检查水箱的陈师傅,赶紧跑过去。
陈师傅回头,见他来了,点了点头:“东西都带齐了?棉袄备厚实点,东北那旮瘩,这时节能冻掉耳朵。”
“带齐了!”
李开心拍了拍背上厚重的行李。
又看到不远处的吴天和钱大壮,两人也是大包小包,一脸既紧张又期待的神情。
“开心!这边!”钱大壮嗓门洪亮地招呼。
李开心凑过去,三人凑在一块儿低声交流。
“乖乖,刚来一周,就有这么大阵仗,我还是头一回见!”吴天看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咂舌道。
钱大壮也挠头:“谁说不是,比俺们老家村过年杀猪还热闹,听说这趟要去老远了。”
李开心这才知道,他俩也就比自己早来几天,同样没跑过长途。
正说着,谢主任带着几个干事走了过来,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注意了!”
谢主任声音洪亮,压过了引擎声。
“按顺序,去保安室签字领取配枪!动作快点!”
领枪!
李开心心头一热,跟着队伍往前走,在保安室窗口,签下自己的名字,接过一把保养良好的56式半自动步枪和几十发子弹。
等所有人都领到枪支后,谢主任站到一辆卡车的踏板上,开始了出发前的动员。
“同志们!这次任务,是帮助粮站去东北拉粮食!关系着咱们城里多少人的饭碗!重要性,我不多说,大家心里都清楚!”
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的脸庞。
“路上,可能会遇到各种情况,甚至可能有不长眼的土匪路霸!所以才给大家配了枪!记住,枪是给你们自卫的,不是惹事的!一切行动听指挥!安全地去,安全地回!”
“还有到了地方,手脚干净,别给咱们四九城运输站丢人!完成任务,站里给你们记功!”
这段话其实主要是给学徒说的,其次是提醒老司机。
动员完毕,谢主任又让干事给每人发放出差补贴,按照预估的十天行程,先发一半,后面回来多退少补。
“李开心,学徒,十天五块,先发两块五!”一位干事念到名字,递过来两张一元纸币和几张毛票。
李开心接过钱,有些疑惑,低声问旁边的陈师傅:“师傅,这补贴。昨天咋没有?”
陈师傅将钱塞进兜里,解释道:“昨天是短途算个啥?当天来回,屁事没有。”
看李开心认真听着,顿了顿又接着解释道:“这次长途就不一样,风餐露宿,担惊受怕,这叫风险补贴,配枪也是为这个。早年头,路上不太平着呢,现在虽说好多了,但也保不齐有那要钱不要命的蠢货。”
李开心这才恍然。
在这时。
谢主任看似不经意地踱步到李开心身边,又将李开心拉到无人的地方,四处望了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开心,到了东北,那边林子里、老乡手里,有时候能碰到点好山货野参、皮毛什么的,给我留意留意,钱,不是问题。”
说着,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着痕迹地塞进了李开心的挎包里。
“这是两百块,你先拿着。有合适的,就收下来。”
李开心瞬间明白了,这是谢主任的私活。
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明白了,谢叔,我留神着。”
之后回到陈师傅旁边又注意到,谢主任也以类似的方式,跟上次一起运黑熊的张司机低语了几句。
看来,这位副主任是在经营着自己的关系和财路,而自己,因为之前的表现,算是初步进入了他有限的信任圈。
其实谢主任也想让多一些司机帮他带,只是运输站的老司机一些是别的派系的,一些不屑站队,而学徒谢主任又不太相信。
没办法,能用的人太少,只能把李开心也叫上,最少看起来机灵,可靠些。
等着一切准备就绪。
一直站在办公室门口,面色沉静的赵站长,此刻大手用力一挥,声音穿透了整个车场。
“出发!”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司机们迅速登上驾驶室,学徒们也麻利地爬上副驾。
陈师傅拉开车门,对李开心道:“上车!这次任务时间长,等开到路况好了让你练手。”
“好的,谢谢师傅。”李开心利落地钻进副驾驶,将步枪小心地放在脚边。
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加大,十几辆绿色的卡车,依次缓缓驶出运输站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