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老太爷的语气已经带了几分不悦。
他们刘家门风算得上清正,几乎没有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来换得利益。
不然他之前作为三品巡安,儿子却只当了一个县丞。
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借他的势在外面招摇。
听到老爷子的话,刘县丞知道这件事犯了他的忌讳,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
“爹,你想错了,此事并非如此,这王昭恐怕在今日吃饭之前还不知道是您举荐的,今日之事,是马大人提拔他做了刑曹的长官,特意让胡师爷安排宴会来为他洗风尘的。”
“哦?刑曹的长官?”
听到自己儿子的话,刘老太爷来了兴趣。
“你来给我讲讲。”
刘县丞刚准备讲,突然被窗外的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旁接引的管家连忙合上窗子。
刘县丞看向刚能起身走动的刘老太爷,关切道:
“爹,这院里风大,咱们去书房坐吧。那里下人们早早烧好了地暖,很是温和。”
刘老太爷拄着拐杖,感受着窗外传来的那股子凉气,点头应允:
“也好,这身子骨刚利索点,确实受不得潮气。
刘县丞亲自搀扶着老爷子,穿过回廊,推开了走廊最里的那间书房。
门一开,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地暖将屋内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咦?馨儿也在?”
刘县丞刚一进屋,便瞧见自家的宝贝女儿刘书馨正站在书架前,似乎正在寻找什么东西。身旁已经摆放了不知道多少卷的诗词歌集。
刘书馨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那一身淡雅的罗裙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清幽。
她微微欠身,行了个万福礼:
“见过爷爷,见过爹爹。”
刘县丞看着自家这个才貌双全的女儿,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发愁,忍不住长叹一声:
“馨儿,爹原本想着在这清扬县的世家里为你寻门好亲事,可你总是这般性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若总是在这书堆里打发日子,爹什么时候能抱上外孙?”
刘书馨并未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神色如常地整理着手中的书卷。
刘老太爷坐到主位的太师椅上,缓了口气问道:
“馨儿,这深更半夜的,怎么跑书房来了?”
“回爷爷,过几日便是秋会,城中的一些大家闺秀们约好了要踏秋辞青,到时候少不了要吟诗作对。女儿觉得自己胸中墨水尚浅,想来翻翻古籍,学些先人的诗词歌赋。”
刘书馨轻声答道。
刘老太爷看着孙女,又瞧了瞧坐在一旁揉着额头的儿子,哂笑一声:
“你这钻研的劲头要是分给你爹一半,他当年也不至于在秀才的功名上考那么多年,最后才考得一个举人,到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县丞了。”
“爹,您这当着孩子的面,给我留点脸面不是。”
刘县丞一脸尴尬,连忙岔开话题,神色兴奋地凑到老爷子跟前。
“对了爹!您不是好奇那个王昭吗?儿子今日在得月楼与他共饮,这才知道,此子当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奇才啊!”
此时已经走到房门口,准备离去的刘书馨,听到“王昭”这两个字,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
那原本要踏出门槛的右脚,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她装作漫无目的地拨弄着身旁的书架,假装在寻摸什么物件,注意力却已经悄悄地放在自家爹爹和爷爷的对话上了。
“哦?你说说看,他才去衙门几天,能闹出什么动静?”
刘老太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刘县丞当下也不含糊,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今日校场赛跑断案的经过。
“爹,您是不知道,当时公堂上一片混乱。那嫌疑人刁三狡诈异常,反咬一口说他是见义勇为。陈主簿那帮人只会在那里引经据典,说什么之乎者也。我虽然也是读书人,但最瞧不起他这种打太极的样子,这时眼看那个高个要遭殃,王昭上去二话不说,把几个嫌犯带到校场赛跑。”
刘县丞边说边比画,手舞足蹈,全然没了往日的稳重:
“他先让马大人放狠话,说谁跑得慢谁就去当刺字的贼配军。那刁三心里有鬼,一听这话站都站不稳了。紧接着跑了不到三圈,那个叫刁三的就露陷了,完全跑不过那个高个。王昭当场让马大人定罪,抓捕了那个犯人。”
刘老太爷睁开眼,眉头微皱:
“仅凭跑得慢就定罪?这似乎有失公允吧。”
“妙就妙在这里!”刘县丞兴奋地说道,仿佛办案的人是他一样。
“爹你没看了卷宗,卷宗上写的是,那贼人昨夜作案后是被见义勇为的人追逐了三条街才追到的。”
听到这里刘老太爷已经明悟。
刘县丞接着说道:“那不自然是,好人跑得快,贼人跑得慢,只有这样贼人才会被抓住。可万万没想到,那陈主薄没想到这点,在众人面前还落了个大面子。”
说道这里,刘县丞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刘老太爷听得愣住半晌,许久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奇才。”
这种断案方法,不像是寻常单纯的录口供和用刑法,而是直接从卷宗里找出最简单的线索条件。
刘县丞正说得起劲,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了书架旁。只见刘书馨正专注地听着,连手里那卷书拿倒了都浑然不觉。
他心中觉得好笑,问道:
“馨儿,你平时不是最烦爹爹讲衙门里那些繁琐的公事吗?今日怎么在这儿站了这么久?连书都不找了?”
刘老太爷则是人老成精,瞧见孙女那副好奇中又带着几分羞赧的神情,呵呵一笑,对着儿子说道:
“她啊,哪里是对你们衙门的公事感兴趣?她这是对那个人感兴趣呢。”
“爷爷!”
刘书馨这下哪里还待得住。
那张冷清秀丽的俏脸瞬间红透了大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子。
她慌乱地抓起一本书揣在怀里,声若细蚊:“女儿女儿找到书了。夜深了,爷爷和爹爹早些安歇,女儿告退!”
说罢,她甚至没敢抬头看两人的脸色,转身便快步逃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