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竖着耳朵听着,手指勾着电话线来回缠绕。
每一次嘟响起,心跳就快一分。
嘟、嘟、嘟……
时间在等待中拉得极长。
她盯着地面的水泥缝,视线模糊了一瞬,又用力眨了眨眼。
终于接通了。
一个带燕北口音的男人应道:“找哪个?”
声音粗粝,背景嘈杂,隐约能听见远处鸡叫和孩子的喧闹声。
白潇潇急忙答:“您好,我想找白文彰,我是他的女儿白潇潇。”
那边愣了一下,突然嗓门拔高,激动得不行。
“哎哟!是白家丫头!我在小卖部接电话呢!你爸妈、爷爷都在田里干活!姓白的是吧?从美国回来的?我这就跑去找人,你别挂,等着啊,听见没!”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远去,夹杂着大声呼喊。
“老白!快!你家闺女来电话了!别磨蹭了——”
白潇潇眼眶一下子红了,心猛地往上提,又甜又涩。
她连连答应:“好的,我不挂,谢谢您……”
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嘟的一声,戛然而止。
电话断了,钱用完了。
越着急越出岔子。
白潇潇整个人慌了,手心直冒冷汗。
她急匆匆摸口袋找钢镚儿,想赶紧把电话续上。
手一抖,硬币从手里滑出去,咕噜噜滚到地上。
蹦了几下,直接钻进电话亭底下的缝里,怎么都够不着!
她蹲下去,手指拼命往缝隙里伸。
指尖碰不到硬币的边,只能感受到冰凉的地面和细小的灰尘。
她换了个姿势,膝盖压在水泥地上,侧着身子,手臂尽可能往下探。
可那枚硬币仿佛沉进了地底。
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
这下可真要命了,她眼睛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刚弯腰低头,眼前一片水雾,啥都看不清。
她抬起手背抹了下眼角,手指沾湿了,又蹭到额头上。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鼻腔发紧,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来话。
没想到苏隳木忽然伸手拉住了她。
他手掌干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弯腰的姿势扶正。
“别慌。”
“没事,咱再打一次就行。”
他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一枚硬币。
“来,先喘口气。”
他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
“好,很好,就这样,乖乖的。”
话音没落,那只骨节清晰的手伸过来,没去碰她脸上的泪。
而是直接穿过她的侧脸,往电话机里又扔了枚硬币。
投币口发出清脆的当声,机器重新启动,指示灯亮起。
他没退开,依然站在她身侧,肩膀离她很近。
“我在呢,你慢慢讲。我不听内容,嗯?放心。”
白潇潇抽着鼻子抬头看他,眼圈红红的。
真不错。
苏隳木心里悄悄想。
她脸皮白白净净的,紧抿着嘴。
小下巴都皱成一团,拼了命在忍泪,可怜巴巴的。
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
一滴没来得及落的眼泪挂在眼角,反着光。
他心口一揪,又闷又疼。
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把她搂过来哄,只是低头冲她笑了笑。
他知道她在努力撑住,所以他也要表现得足够平常。
白潇潇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重新拨通号码。
电话通的,但响了半天没人接。
她听着那单调的嘟声。
等了一分钟,她重拨,还是没人,只能干等着。
她低头盯着脚尖,数着地砖的裂缝,试图分散注意力。
那边依旧静悄悄,她只得继续熬着。
她屏住呼吸,耳朵贴紧听筒,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再打三四回,十几分钟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潇潇脸色发白,像被抽走了魂。
脑海中反复确认着那串数字,一遍又一遍,生怕记错。
苏隳木低声道:“再试一次。”
他站在电话亭外侧,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另一只手轻轻扶着玻璃门框。
“我在这,一直在。”
“嗯……好。”
白潇潇点点头,重新按下那一串数字。
她的指尖有些颤抖,按到最后一位时甚至滑了一下。
最后一次了吗?
她心里发空,听筒里又响起单调的忙音。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手都麻了,正想挂掉。
突然,咔哒一声!
那边接了!
“哎哟小姑娘!可算来了!吓死我啦!我一路狂奔回家,怕你电话断了!你打的是公用电话,我没办法回拨!快来快来!你爸妈到了!快点啊,是你家孩子打通了!”
白潇潇一手捂嘴,一个劲点头,泪珠直往下掉。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电话机的金属按键上。
接着,电话换到了女人手上。
脚步声杂乱,有急促的呼吸靠近话筒。
然后是一道熟悉到让她心口发颤的声音。
“囡囡?是不是囡囡啊?”
是妈妈!
她胸口猛地一松,所有压抑的情绪轰然决堤。
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和哽咽。
这回彻底绷不住了,眼泪哗啦啦地流。
苏隳木用手背给她抹了两下,发现越擦越多,索性退开一步,由着她哭个痛快。
“妈妈……是我……,我想你们,我真的想回家……”
苏隳木靠着电话亭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默默看着手背上那几滴湿痕。
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些许潮湿的气息。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皮肤上还残留着温热的水渍。
谁知她的眼泪那么烫人,还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
他心里嘀咕,幸亏刚把号码写在胳膊上了。
要是写手心,早让泪水泡成一片花。
那她回头去哪儿找路,还能靠啥联系家人。
白潇潇抽抽搭搭地哭着。
顶棚边缘有几处裂缝,雨水顺着流下来。
听筒也破破烂烂的,杂音直响。
苏隳木站旁边一听,立马就抓到了白潇潇和她家里人的每一句话。
打过来的是她妈。
听见女儿的声音,一个劲儿地说“要照顾好自己”。
可除了这话再没别的词儿了。
她爸急着插话,问闺女在外面顺不顺利,吃得饱不饱。
每问一句,白潇潇就应一声。
全是些碎碎念的家常话,三个人都在抹眼泪。
雨渐渐大了些,打在电话亭顶上发出噼啪声。
苏隳木就这么站着听。
怪的是,一点也没觉得吵。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手指摩挲着裤兜里的硬币,一枚接一枚地数着。
真让人羡慕。
她是被全家捧着长大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