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领导专门派人来通知的。
说是文工团在做最后的调整,希望他能去听听看。
他本不想去,但领导坚持,说他的意见向来准。
汇报厅里灯光打得通亮,台上的姑娘们穿着统一的演出服。
音乐一起,她们就开始跳舞。
可他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从头到尾都没笑一下。
结束后领导问他感觉如何。
他只回了句:“整体还行,细节差劲。”
领导皱眉追问,他也只是摆摆手,没再多说。
想到这儿,苏隳木嘴角一勾,笑了出来。
那场彩排的每个失误他都记得清楚。
他不喜欢这样的东西。
“真看过。不好看。”
他伸手,慢悠悠擦掉她嘴上沾的一小块面粉。
“我看啊,哪个都没你顺眼。”
白潇潇脸腾地烧起来。
屋里炉火正旺,热气扑在脸上,加上这话来得突然。
她顿时觉得双颊发烫,耳朵根子都在发热。
她明明问的是演出节目,怎么说着说着变到长相上去了?
再说,就算比模样,也不该这么回呀。
文工团里哪个姑娘不是挑出来的?
能差到哪儿去?
她自认比不上那些人,也没那个心思去比。
“你眼光不行。”
没想到这话一字不落地被苏隳木听了去。
他耳朵灵,一听就不服气,笑着顶回来。
“我没眼光?我眼光好得很。我要是瞎,那满团的人全是睁眼瞎。”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肩膀微微抖动。
说完,低头继续给她掰饼。
其实刚才那句是哄她的。
这饼本来就是干啃的。
只是因为他心里装着她,所以做什么都愿意绕个弯,往她心坎上靠。
吃完饭没多久,苏隳木就陪着白潇潇去找哈斯。
一路上雪刚停,地面结了一层薄冰。
白潇潇走在前面,苏隳木落后半步,随时留意她会不会滑倒。
到了蒙包门口。
其木格正在外面喂马,见他们来了,赶紧迎上来打招呼。
哈斯听见动静,掀开帘子走出来。
看见两人站在风里,忙招呼进屋。
屋内比外头暖和许多,火塘烧得正旺,水壶冒着热气。
白潇潇坐下后说了来意,哈斯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听齐露瑶有独唱,而且过几天就要来演出。
小伙高兴坏了,一把抓住苏隳木的手直道谢。
“阿哈,我就知道,准又是你帮的忙!”
哈斯刚要扯开嗓子喊,苏隳木眼疾手快,一手直接糊他嘴上。
他睁大眼睛,满脸不解,却被苏隳木狠狠瞪了一眼。
还好那姑娘压根没往这儿瞧,正低着头手把手教其木格写名字呢。
其木格学得认真,额头上都出了汗。
苏隳木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松开手,哈斯立刻喘上一口气,捂着嘴憋笑。
哈斯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自己捂住嘴,指头缝里挤出点小声。
“苏隳木,不是我爱打听,我就纳闷了,你咋老躲着嫂子啊?见了面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苏隳木没吭声。
他低头看着地面,脚尖无意识地碾着一块小石子。
这个问题太熟了,熟得像每天踩过的地皮,翻来覆去有人问。
从十几岁起,周围的人就开始谈论喜欢、感情。
喜欢一个人,干嘛跟做贼似的?
大大方方说出来不就好了?
可他清楚,真不能这么干。
二十多年没人管它,结果一见到白潇潇,那玩意儿突然就冒了芽,蹭蹭往上蹿。
他又瞥了一眼白潇潇。
她的位置没变,坐在帐篷口的小马扎上。
“我不想让她被吓到。”
他知道哈斯不会完全明白。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心里憋着的话,总得有个出口。
哈斯一脸懵。
他歪着头看了苏隳木一眼,又转头看了看白潇潇。
在他眼里,白潇潇就是个文文静静的城里姑娘。
“啊?喜欢还能吓人?谁听了会害怕啊?”
他语气里满是不解,甚至带点好笑。
“当然怕,”他嗓音平静,“因为她和咱们活法不一样。”
苏隳木说完这句话,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草坡。
那里有几只羊正在低头啃草,牧民远远吆喝着。
“有啥不一样的?又不是长两个脑袋!”
哈斯咧了咧嘴,伸手比划了一下。
“汉人做事,总要先问个为啥。就连心动这种事,也得掰扯清楚原因。理由站得住脚了,还得掂量值不值得,配不配得上。”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讽刺,也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他知道白潇潇受过的教育,也知道她看待世界的方式和他们完全不同。
说到这里,苏隳木语气猛地一沉。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变了,眉头微锁。
哈斯察觉他变了脸色,没再犟嘴,乖乖闭上眼听。
他不再插话,也不再摇头晃脑。
而是正襟危坐,意识到接下来的话可能不该轻易打断。
“这些我打小就明白。”
苏隳木低声说。
哈斯喉咙动了动,看着苏隳木的脸。
这会儿才猛然想起他家的事,心里顿时一紧。
“对不住啊,阿哈……我不该戳你旧伤疤。”
哈斯声音发虚,手也不知往哪放,只能讪讪地搓了搓膝盖。
“不怪你,是我自个儿走不出去。”
苏隳木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苏隳木轻轻一带就揭过去了,反手调侃他。
“你也琢磨琢磨吧,为啥齐露瑶见你就转脸。”
他语气一下子轻松起来。
说完还肩膀撞他一下。
哈斯脸一红,摆摆手说哪有那回事。
人家就是性格安静,压根没讨厌他。
他嘴上否认,耳尖却悄悄红了。
……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这段时间,白潇潇和哈斯都跟盼过年似的。
每到傍晚,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往路口张望。
哈斯这人性子直,脑袋也不算灵光,可心眼不坏。
想不出啥花哨法子表达心意,就一个劲儿往山沟里钻,摘果子。
只要看见枝头挂着果子,便伸手去够。
筐子一天比一天沉,肩膀压得发酸也不肯停。
每次放马回来,身后总拖着个大筐,鼓鼓囊囊全是水果,转手包好递到白潇潇手里,巴巴地请她转交给齐露瑶。
“你帮我跟齐露瑶同志说一句,唱歌太费嗓子,多吃点水果能润润。”
哈斯说完,手脚都不知道搁哪儿。
他手指掐着裤缝边,低头看着脚尖。
白潇潇瞅了眼屋角那口原先装草药的大竹筐。
如今早被果子塞得冒了尖,满得快能摆摊吆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