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事已经传开了。
大家都用一种含蓄体贴的方式避而不谈,但眼神里的意味却无法忽视。
她明白这份安排是出于照顾,也是为了不让人为难。
毕竟医务室就这么点地方,两个小房间挤了六个人,加上老吴和病孩。
再等乌力吉夫妻赶来,人都要贴着站了。
再说人家是两口子一块儿来照应。
要苏隳木一个人留下来守夜,身份上说不过去,别人看了也奇怪。
这话没人当面讲,可人人都清楚。
钥匙哗啦一响,门开了。
苏隳木侧身让出位置,让她先进。
他站在门外多停了两秒,确认她迈进去后才松手。
“你进去吧,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说完就要走,拎起水壶转身就准备下楼。
白潇潇站在门口,心跳忽然快了几拍,怯生生喊了一声。
“你、你今晚……”
声音卡在喉咙里,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男人头也不回,挥挥手。
“别急,事儿一件件来。”
他脚步没停,径直向下走去。
说完,脚下一蹬,门咔哒关上,人已噔噔噔跑下楼去了。
远处狗叫了一声,接着又归于宁静。
人一动了感情,脑子就容易犯迷糊。
苏隳木在楼下打水的时候,正好撞见了溜出来抽烟的老吴。
老吴瞥他一眼,目光落到他手里拎着的四个暖壶上,立马就乐了。
“哟!我瞅见啥了?四只热水瓶?我没喝多啊,咋跟眼花似的!整这么大阵仗,害不害羞啊!”
老吴就这样,嘴巴比谁都快。
所以苏隳木也没往心里去,淡淡地回了一句。
“她今天忙得脚不沾地,洗个脸、泡泡脚,再擦擦身子,睡得能踏实些。”
“哎,兄弟我问你哈,”老吴一扬眉毛,“上面明明只给咱俩发了两个热水瓶,你怎么整出四个来?你是不是偷偷克扣了我的?”
苏隳木眼皮都没抬。
“这两个就是你的,你自己看不出?”
这话一出,老吴立马炸了,跳着脚骂他骨头轻了、忘本了。
说人家小姑娘那么娇小一个人,能用多少热水?
你还一股脑全搬回去,这不是资本家那一套剥削作风嘛!
两人嘴上打得热闹,其实心里都敞亮。
玩笑归玩笑,情分一点没减。
老吴骂完顺手提走一个水壶,接着正色问苏隳木。
“别闹了,跟你说点真的。小白那边入队的事,现在有没有个说法?再这么拖着,你以后想领证都难办手续。”
苏隳木身子一僵,过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
“领导那儿死咬着不松口。”
“那可咋整!”
老吴一下子蹦高。
“小白自个儿知道不?要是再没人管她户口,她可就要变成黑人了!”
他真不是危言耸听。
那年头什么都靠配额。
吃饭穿衣、买布买粮,全都得凭工分和指标过日子。
白潇潇要是不落个身份,啥福利都蹭不上。
连基本东西都得花高价买,日子根本没法过。
就算以后她搭上苏隳木的份额混进去用,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种事儿最怕有人眼红,万一哪个看不顺眼的去举报一下。
说他们乱占名额,麻烦立刻就得上门。
老吴越想越愁,干脆把烟掐了,在鞋底狠狠碾了几下。
没想到苏隳木这时候又低声补了句。
“不知道。”
“有啥搞不清的你就说,咱一块合计!”
老吴急了。
“我是说……白潇潇——”
“她不晓得这事。”
“你咋能瞒着她!”
苏隳木没吭声,只低头站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暖瓶的金属盖子边缘。
他终于开口,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家里出了变故,才把她送到这儿来的。这个口……我实在张不开。”
……
草原的春夜还是冷得很。
锅炉房里不断冒出滚烫的蒸汽,混着煤块烧过的味道。
老吴伸手掏了掏裤兜,抖出一根烟来。
刚想点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和马蹄响。
其实来的正是哈斯和乌力吉赛罕两口子。
他们骑了将近两个钟头的夜路,马身上还冒着热汗。
本来哈斯用不着跑这一趟。
可阿戈耶怕乌力吉脾气犟,路上再跟媳妇拌嘴,耽误正事。
只好让哈斯跟着来,既能劝个架,也能搭把手。
栓好马的时候,哈斯一眼瞅见苏隳木那匹大黑马伊斯得也拴在桩子上,心里就明白了。
他轻轻拍了拍马脖子。
然后拉了拉乌力吉赛罕的袖子,示意她跟上。
他领着乌力吉赛罕进了医务室,结果屋里只有几个女人围坐着。
“怪了,苏隳木呢?还有吴大夫?”
哈斯挠了挠头,开口问。
他把帽子摘下来,拍掉肩上的灰,顺手挂在门边的钉子上。
边上一个妇人抬下巴往外一指。
“吴大夫去外头抽烟了。苏顾问把小白姑娘送去宿舍歇着了。”
哈斯一听,便让乌力吉赛罕先留在屋里陪孩子。
自己出来,打算转转,碰碰能不能遇上苏隳木。
他沿着平房走了一圈,鞋底踩过碎石和冻土。
院墙角落堆着没烧完的煤渣,冒着残余的热气。
他走过食堂、走过值班室。
最后快到后头那排楼时,听见水房那边有人说话。
他放轻脚步靠近,果然瞧见苏隳木和老吴站在雾气腾腾的水池边。
哈斯刚抬起胳膊想喊一声,耳朵却被老吴的话钉住了。
“苏隳木啊,我不是多管闲事。你跟我提的事儿,说小白同志讲那个姓齐的女青年碰上坎了是吧?这就是活例子啊!”
“她只要肯松口,先找个本地人成个家,名分落下来,很多事儿它自己就顺了!你要不好意思跟小白说?行,哥教你招——”
“你直接求婚去!就按你们草原上的法子,死磨硬泡把人缠住!回头再去求领导,车都上了还怕票补不上?这种事情不能拖,越拖越被动。你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人家小白怎么安心?组织上更没法给你开口子。”
“听好了,你是立过功的顾问,只要你跟小白真成了两口子,领导还能卡你手续?现在上面查得严,可要是婚事落了实,情况就不一样。你要是连这一步都不敢迈,那别人凭什么替你担责任?你现在这么拖着,组织上凭啥给你开方便门?”
老吴一口气说完,手里的烟也烧到了尽头。
火星烫到手指,他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