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潇潇又低头细看。
封面上一行娟秀的小字,用蓝黑钢笔一笔一画写着。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再翻到第一页,最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名字齐露瑶。
她手猛地一抖,指尖冰凉,差点把本子脱手扔在地上。
胸口一阵突突直跳,呼吸都慢了下来。
这样的名字,一听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一旦被人发现就完了。
她猛地啪地一声合上本子。
“其木格,这东西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看见。你回去立刻告诉你哥,一定要把它藏好,藏得越深越好。千万别说出去,听见没?一个字都不许提!”
其木格睁大眼睛,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
她不太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
但她看得出,嫂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问:“可我哥说,捡了东西不还的话,就是偷……要是偷了东西,死后天神不会收我们,灵魂也不能升天。”
白潇潇听了,胸口微微一滞。
她看着眼前这个纯真的小姑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草原上的牧民信奉长生天,最讲究诚实守信、善待万物。
拾物不还,在他们眼里,的确是极大的罪过。
但她知道,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她缓缓蹲下身,与其木格平视。
“这不一样,其木格……”
“如果这本子落在坏人手里,写它的人,可能就会被抓走。”
“你说,咱们是要做个老实人,还是救一个人的命?”
其木格愣住了,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浮起一层水雾。
她终于明白了嫂子为何如此紧张。
原来这不是偷,而是保护。
她想了想,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提议道:“那……等哥哥晚上放马回来,让他亲自跟你说说当时是怎么捡到的,行吗?也许你能告诉他该怎么做。”
白潇潇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好。”
……
天快黑了。
云朵被夕阳镀上了金边,风掠过草尖。
远处的马群已陆续归栏,牧人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来。
哈斯不用像苏隳木那样每天往返两个营区间送信或传话。
他的马群管理任务相对固定,因此回得早。
白潇潇一整天都坐立不安,茶饭无味,脑子里反复闪过那本子上的字句和名字。
她早早便拉着其木格蹲在蒙包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小路尽头。
见哈斯走近,白潇潇站起身,站在毡房前不动。
哈斯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嫂子,你走错门了吧?这儿是咱家的包,苏隳木家在那边第三顶。”
白潇潇没动,也没解释。
她只是从袖口里慢慢抽出那本小册子,递到哈斯面前。
“哈斯,这本子你真是捡的?”
哈斯脸颊迅速泛起一阵潮红。
“这本子咋了?”
“你先说,哪儿捡的。”
白潇潇的声音平。
“北边,水泡子边上。”
哈斯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旧布鞋。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贴着地面爬出来。
“那边是三大队,前两天我遛马时顺手捡的。路上马蹄一滑,踩翻了个破草帽,下面露出个硬壳本子,我就顺手揣回来了……”
顿了顿,他又急匆匆补充道。
“对了嫂子,那住着好几个青年,好像全是读书人,说话细声慢气的。等你安顿好,我让苏隳木带你去认识认识,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话音未落还咧嘴笑了笑,似乎觉得自己办了件好事。
白潇潇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朝他招了招。
哈斯愣了一下,迟疑地往前挪了两步,弯下腰凑近了些。
她接过本子,轻轻抚平翘起的封面一角。
然后低头,把封面上那几行小字,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接着,她抬眼看向哈斯。
“这是一首情诗,这本子,八成是三大队那个叫齐露瑶的姑娘的。你看笔迹娟秀,墨色均匀,不是男人写的。”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一沉。
“可这种东西,要是被人撞见知道,是要挨罚的。”
哈斯的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
他呆呆站在那儿,半天动弹不得。
屋外风穿过门缝,吹得灯影晃了三晃。
可就在这片沉默快要凝固时,他猛地一拍大腿。
“嫂子!你帮我个忙行不?”
“这本子封面的字,前两天下雨,我没收好,被雨水泡糊了。墨全晕开了,瞧都瞧不清……你能不能……帮我把字再描一遍?重新写上去?”
白潇潇低头看了看那模糊一片的封面,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行吧,我能帮你写。”
可话刚出口,她立刻皱起了眉头。
问题来了。
这儿连支钢笔都没有,墨水更是奢望。
拿什么去描?
她正低头发愁,忽然听见扑哧一声笑。
抬头一看,哈斯倒先乐了,嘴角咧到耳根,还扭头朝门外瞅了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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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不用愁!”
“等苏隳木回来,他家啥都有!”
他越说越起劲,连手势都比划上了。
“你跟他一说要钢笔,他定立马翻箱子倒柜给你找出来。”
说完,他掀开厚厚的毛毡门帘,他弯腰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便抱着一大堆奶制品走了出来。
他二话不说,直接往白潇潇怀里一塞。
紧接着,他还顺嘴补了一句。
“拿去吃!吃不完就扔给苏隳木,他饿了就啃!”
白潇潇个子本就偏小,身形纤细。
此刻被这堆沉甸甸的乳制品堆得满怀抱,双手几乎抱不住。
她脚下一晃,身子向后仰了半步,手一抖,几块奶疙瘩眼看就要滑落。
就在这时,其木格从侧边凑了过来。
“嫂子,他喜欢三大队的一个姐姐,可一直不敢说出口,生怕人家看不上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白潇潇心头猛地一震。
“哈斯喜欢齐露瑶?”
其木格摇了摇头,眼神微微黯淡了些。
“我也不清楚具体的事,哥哥从来不说这些话,他向来把心事藏得严严实实。要不是有回我去北边的水洼给他送饭,看见他站在坡上,对着个青年低声唱歌,我压根不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么个人。”
对啊。
草原上的人天生能歌善舞。
白潇潇听说过,南边的山里族群,还流行隔着一条河。
男女对唱山歌,唱得情投意合了,便算定了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