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这帮娃就爱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越管,他们越疯。”
他的眼神飞快地飘向远处的毡房,又迅速收回来。
“你……就随他们去喊吧。”
白潇潇还仰着脸,没动。
她没有松开手,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雪光映在她睫毛上,闪着细碎的光。
刚才那群孩子把苏隳木的头发揪得跟鸟窝似的。
原本整齐束在脑后的半长发此刻乱糟糟地散开。
要是他头发短点,抬手一抓就齐了。
可他打小就按蒙区老规矩留着半长的发。
既不剃也不剪,平日里用皮绳轻轻束起,讲究一个顺遂自然。
一乱就得捋顺,不然心里不得劲。
她便轻声说:“苏隳木,你头发乱了。”
他手一顿,动作猛地停在半空中,五指缓缓张开,胡乱地在头顶的黑发上划拉了几下。
“这样行了?”
白潇潇抬眼瞄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头发是比刚才顺多了。
可左边鬓角那儿,还是倔强地翘着一小撮毛。
她咬了咬下唇,如实回道:“左边……还有一点。”
就一点点?
其实真的不算什么。
他平时出门从不在乎这些,头发乱七八糟也是常事。
接着,他脑袋一低。
“你帮我。”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固了。
话音刚落,身后哗啦一下,瞬间沸腾起来。
一群孩子原本蹲在远处捡石子玩,此刻猛地蹦起来。
“哇啊啊!阿哈要亲嫂嫂啦!亲嘴儿啦!”
“快看快看!阿哈钻进嫂嫂怀里啦!”
尖叫声此起彼伏,连远处吃草的羊都惊得抬起头来。
其木格正赶着几只调皮的羊往圈里推。
一听见这动静,手里的羊鞭啪地掉在地上。
她猛地回头,一看那场面,整张脸轰地一下红透,像烧红的铁皮。
她丢下还没赶进圈的羊,拔腿就朝这边冲过来,一边挥着手,一边急得直跺脚。
“别闹!别瞎说!不许乱讲!”
可她一个人,拦了这个,那个又绕过去起哄。
孩子们闹得更欢了,她手忙脚乱地拉扯。
“嫂嫂,对不住……我下次……我下次不带他们来了……”
白潇潇的脸早已烫得能煎鸡蛋。
就在这尴尬得快要窒息的时刻,苏隳木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低着头,用拇指将她紧紧攥着的手指一节节掰开。
“明天给你再买。”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顺手从衣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手腕一扬,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拿去分!”
随后,他双臂缓缓环胸,站得笔直,脸上半点不恼。
白潇潇偷偷抬眼瞧他,心还怦怦跳着,却忽然发现,他嘴角微微翘着。
“吃糖就不准闹了,听没听见!”
这话听上去,哪像是在训孩子?
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点宠溺的纵容。
倒像是……嫌他们搅了什么正经的好事。
笑声渐渐歇了,糖也分完了。
孩子们舔着糖果,心满意足地牵着其木格的手走远了。
夜里,苏隳木来到阿戈耶的蒙包吃饭。
夜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凉意和草香。
他一边夹起一口面条送进嘴里,一边随口讲起了兵团今天发生的事。
每说到关键的地方,他便忽然换了语言。
白潇潇听不懂蒙语,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
她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却明显透着一丝局促。
阿戈耶听了苏隳木的话,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围裙擦了擦手。
“汉人想事情的方式,跟咱们草原上的人不一样。心思弯弯绕绕,不像我们直来直去。你们俩,谁也别急,日子长着呢。眼下这点小事,放在时间的长河里,不过是一粒沙子罢了。天神会护着你们,只要心诚,总会拨云见日。”
白潇潇听完,只当这是一句宽慰人心的老话。
她点点头,轻声应道:“嗯,您说得对。”
可没过一会儿,苏隳木和阿戈耶又开始叽里咕噜地说起了蒙语。
两人的语调起伏,节奏紧凑。
他们越说越起劲,神情也愈发认真,话语中字字句句都隐约提到了白潇潇。
然而,白潇潇却全然没有察觉,依旧安静地喝着汤。
突然,阿戈耶猛地瞪了苏隳木一眼。
“你真动心了?不是玩闹,不是一时兴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进不了兵团正式编制,身份不稳,你打算一辈子养她?她自己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风吹雪打,牛羊迁徙,冬天零下三十度,她能不能熬得下去?这些事,你问过她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苏隳木被这一问逼得一愣,脸色微变,却倔强地咬着牙不答。
半晌后,他才冷冷回了一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别管。”
“那谁管?”
阿戈耶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是你阿爸的妹妹,从小看着你长大。你以后娶媳妇,主婚人就得是我!婚礼上,她得跪在我面前,亲手敬茶,恭恭敬敬叫我一声额吉,这是草原的规矩,是祖辈传下来的礼数!你凭什么觉得,光靠喜欢就能跨过这些?”
苏隳木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将筷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木筷磕在搪瓷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今天他们吃的是手工拉的细面条,白白净净的,煮得软硬适中。
底下还卧着一个金黄油亮的荷包蛋。
这种白面在草原上极为罕见。
寻常牧民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吃上几回。
它来自兵团供应站,需凭票购买,普通人根本拿不到。
可苏隳木总有办法。
他悄悄托人从仓库换来一捆精面粉,用油布仔细包好,藏在棉袄内侧。
一路贴身捂热地带过来。
他知道白潇潇花刚病愈,身子虚,需要补一补,又不宜油腻。
所以特地嘱咐阿戈耶要煮得清淡些,少放盐,多加水。
其实,他原本多煮了个荷包蛋,特意为白潇潇准备的。
可白潇潇只吃了一口面条,就摇头说实在吃不下。
最后,她把那个完整的荷包蛋夹成两半,默默将其中一半推到了阿戈耶的碗里。
阿戈耶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
“丫头,有心了。”
这时,苏隳木转过头,目光静静地落在白潇潇脸上。
“我们刚才说蒙语,你是不是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