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北,苏家大宅。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凝滯。
红木长案上,紫砂茶壶正逸出裊裊白烟,茶香清冽,却无人有心思品尝。
硕大的液晶电视屏幕上,正播放著“感动华夏”年度人物颁奖典礼的重播。
画面定格在一个年轻人的脸上,他站在舞台中央,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正是刘清明。
主位上,苏老爷子手里拿著一个碧玉色的茶盅,盅子里的茶水已经见底。
他的视线落在电视上,看不出喜怒,但整个客厅的低气压,都源自於他。
下首,汪应权和妻子端坐著。
他们夫妇与苏家关係极好,苏老爷子待汪应权,几乎和自家儿子没什么分別。
可今天,气氛不对。
苏家老大苏金成感觉到了这股压抑,他咳嗽一声,主动挑起话头,试图打破僵局。
“应权,你这次去下面调研了一圈,是不是有什么新想法了?”
汪应权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嗯,是有些想法。”
他的声音沉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想去执掌一家国企。”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人都是一惊。
苏家老二苏铁成性子最急,直接问了出来:“去处定了吗?哪家?”
汪应权没有卖关子:“基本上定了,一重,董事长兼书记。”
“一重?”
苏金成眉毛一挑,“东北那家?是不是刚从部里划到国资委直管的那家重工央企?”
“是的。”汪应权確认道,“我去他们的工厂实地看过,也和厂里的老领导们谈了。目前的情况,怎么说呢,效益还可以,但离亏损线已经很近了。”
“现在由国资委直管,上级也有意向彻底换掉老旧的管理层,注入新的活力。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苏铁成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一重的份量可不轻啊,那是个几十万人的大摊子,歷史包袱重,人事关係错综复杂,工作不好干。
汪应权笑了笑,带著一股自信:“如果太容易,也轮不到我。我相信我手上的资源和人脉,让这家企业脱胎换骨不敢说,但把业绩拉起来,肯定会有一个质的提升。”
苏金成点了点头:“只是要去东北,离京城可就远了。”
“基层嘛,去哪里都一样。”汪应权说得风轻云淡。
苏铁成又问:“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底吧,各项手续应该能全部办完。”
一直没出声的苏老爷子,手里的茶盅子被他放到了茶几上。
他没有看汪应权,视线依旧落在电视屏幕上,那个年轻人的身影仿佛刺痛了他的眼睛。
“应权。”老爷子缓缓开口,“老三家那个女婿,现在是个什么章程?”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又紧绷起来。
汪应权知道,这才是今晚的正题。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客观地陈述道:“他刚刚升了正处,现在是发改委產业协调司机械装备处的处长,算是一把手了。这次这个『感动华夏』年度人物,为他加了不少分,影响很大。”
苏铁成接过了话头,他显然听说了更多的內幕。
“可不止是加分这么简单。”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听我家苏浩说,本来这次他破格提拔,有人在背后下绊子,搞了个实名举报,想把他按下去。”
“结果呢?”苏铁成摊了摊手,“结果不光没能搞倒他,反而让他在国院狠狠地出了一次名。调查组一查,举报內容子虚乌有,反倒是把他过去那些功绩又翻出来晒了一遍。”
苏老爷子终於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落在了苏铁成的脸上。
“怎么说?”
“据说,当时为了他的事,前后有九个部委的领导出面为他说话,力保他。这阵仗,谁还敢动他?”苏铁成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苏老爷子的脸色变幻了一下,他又拿起茶几上的盅子在手里把玩,嘴里喃喃自语。
“他这么有本事?”
这句问话,与其说是在问別人,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汪应权適时地补充道:“他在发改委工作,確实很受司里和部里两级领导的重用。现在更是把机械装备处这个关键的位置直接交给了他。”
“不仅如此,”汪应权停顿了一下,拋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他还被借调到了铁道部,担任国院高速列车技术引进联合委员会的委员,同时还是『动联办』谈判技术小组的副组长。”
“铁道部那位新上任的刘部长,在会上更是直接点名表扬他,为他说话。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他是这位部长的直系亲戚。”
“不会吧?”苏金成一脸惊愕,“我们调查过,他家里没有任何背景,父母都是林城的下岗工人,清清白白。”
汪应权解释道:“所以才说是传言。但两人都姓刘,又都是清江省出来的,难免不让人產生联想。不过,就算不是亲戚,这份赏识也是实打实的。”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眾人看著电视里那个年轻人,他正站在舞台中央,面对著镜头,向全国人民挥手致意。
这是一个极高的政治荣誉,台下第一排坐著的就是中宣部的领导,这代表了组织上毫无保留的高度肯定。
而从电视上播出的英雄事跡来看,这个年轻人,在基层那两年,居然真的做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从云岭乡的扶贫攻坚,到云州的產业升级,再到上京后的抗疫之战。
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无比,每一步,都踩在了时代的节点上。
难怪能被破格提拔。
难怪有那么多大佬愿意为他站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本事”能够概括的了。这是一种近乎妖孽的政治嗅觉和执行能力。
令人窒息的沉默,最终还是被苏老爷子打破了。
“老三呢?”他问。
苏金成回答:“三弟应该在沪市,有个项目要谈。爸,要给他打电话吗?”
苏老爷子摆了摆手:“不必了。让他有时间,自己回来一趟。”
“好,我回头告诉他。”苏金成应下。
又坐了一会儿,见时间差不多了,汪应权和妻子站起身告辞。
苏金成和苏铁成兄弟俩起身相送。
四人走出大门,夜风微凉。
汪应权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客厅,轻声说:“老爷子这儿,还僵著呢?”
苏金成嘆了口气:“老爷子不就想要个台阶下嘛。上次他过寿,清璇和小刘没回来,这事儿就僵在这里了。”
汪应权摇了摇头:“这不是个事儿。我这次去东北,在一重调研的时候,见过小刘一面,聊了几句。他这个人,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对製造业的理解程度,连我都感到惊讶。思路非常清晰,眼光很毒。不怕你们笑话,这次我能上一重的推荐名单,发改委那边的意见报告很重要。他在他主管的报告里,替我说了不少好话。”
这话一出,苏金成和苏铁成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刘清明的功劳。
汪应权是什么身份?
京城汪家的嫡系子弟,前途无量。
他要去执掌一家央企,背后的角力何等激烈。刘清明的一份报告,竟然能起到关键作用?
苏铁成反应最快,他立刻说道:“我家那小子也说,刘清明现在在发改委,简直可以横著走。他一周去上两天班,处理完文件就走人,领导一句批评都没有,年底的工作评价多半还是优。铁道部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上上下下都快把他当太子爷供著了。”
“大哥,这关係不能再这么僵下去了。”苏铁成看向苏金成。
苏金成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以他的年龄,现在这个位置,这个势头,只要自己不犯原则性的错误,未来的前程一片光明。”汪应权诚恳地说道,“你们得想想办法,这么好的苗子,不要真错过了,成了路人。”
苏金成皱著眉,在门前的台阶上踱了两步。
“是得想个办法,至少,关係不能再这么僵著。”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听小婷说,清璇和小刘最近在京城买了一套房,正在装修。等他们乔迁的时候,是不是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铁成眼睛一亮:“让几个小的,苏浩他们,去走一趟,送份贺礼。小辈之间走动,总比我们这些老的出面要自然得多。”
汪应权提醒道:“你们上次不是去清江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吗?关係算是缓和了吧?”
苏铁成面露难色:“癥结还是在小灿那件事上。苏浩同我讲,刘清明对那件事一直耿耿於怀。老三也对我们当时的做法颇有微辞,这事不好办。”
汪应权也想起了当年的事,轻嘆一声:“这事,我也有责任。”
他看著愁眉不展的兄弟二人,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敲敲边鼓吧。”
苏金成有些疑惑:“现在他炙手可热,我们有什么能帮到他的?”
“没有人是不需要帮助的。”汪应权说得意味深长,“只要想做,总能找得到切入点。这孩子,和我家二小子是一类人,重情重义。这种人,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心意,但別人释放的善意,他们也绝对不会视而不见。”
苏铁成点了点头:“先听听三弟回来怎么说吧。”
苏金成没有再说话,只是看著远处夜色中的车水马龙。
他的心思,却已经活络开了。
敲敲边鼓?
怎么敲,从哪里敲,这需要好好琢磨琢磨。
他脑中开始飞快地盘算著自己手头的人脉和资源,寻找著那个可能的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