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的喧囂被厚重的门隔绝在身后。
秋夜,凉风习习。
刘清明揽著苏清璇的肩膀,没有急著去停车场,而是在央视大楼外的广场上慢慢走著。
晚会的影响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几乎没有停歇过。
屏幕上闪烁著一连串熟悉的名字,有清江省的同僚,有云州的下属,还有一些许久未曾联繫的老朋友。
他有选择地接起。
毕竟像是吴新蕊、林崢的电话,是不能不接的。
就算是胡金平、马胜利、吴铁军这些好朋友的电话。
也要第一时间响应。
除此之外,关係普通或是根本不认识。
只想著来拉交情的人。
刘清明並不想搭理。
此刻,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寧静。
“成了大英雄,怎么不接电话?”苏清璇靠在他身上,仰头看他。
“英雄也需要下班。”刘清明笑了笑,將她的风衣领子拉高了一些,“风大,別著凉。”
苏清璇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手机的震动终於停了片刻,隨即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刘清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於锦绣。
他划开了接听键。
“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於锦绣压抑不住的激动,背景音里满是乡亲们嘈杂的欢呼。
“书记,我们在电视上看到您了!乡亲们可高兴了,大伙都说,您是我们的骄傲!”
隔著电话线,刘清明仿佛都能看到云岭乡那间小小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所有人都围著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见证自己的辉煌一刻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乡亲们都好吗?”他柔声问。
“好著呢!”於锦绣的声音里带著笑意,“疫情虽然过去了,可咱们的云岭大药房却开到了外省!根据您之前请来的专家建议,我们现在又扩大了几个中药品种的种植面积,咱们云岭乡的优质药材,彻底把名气打响了!”
“现在好多大药厂排著队要跟我们合作,乡亲们的种植积极性高得不得了,家家户户的收入都翻了好几番!”
刘清明安静地听著,脑海中浮现出云岭乡那片连绵的青山。
“劳务公司那块也不能放鬆,多条腿走路,才更稳当。”他提醒道。
“您放心!”於锦绣立刻回应,“乡里已经和省城好几个工业园的大工厂签订了长期用工合同。不光是我们乡自己的劳动力,现在隔壁几个乡都找上门来,想跟著我们一起干。市里领导特別支持,让我们牵头,搞统一培训,统一输出,解决了周边乡镇好大一个就业问题。”
“这是个好办法,你们干得不错。”刘清明由衷地讚许。
基层的工作,就是要这样,自己富了,还要想著拉兄弟一把。
“还有,亮子他们的建筑队,现在也发展起来了。”於锦绣的语气更加兴奋,“接了好几个大工程,越做越大,从修路到造桥,活儿干得是越来越漂亮。我跟乡里几个干部商量了,准备让他们独立出去,成立一个正式的建筑公司,让亮子当经理。乡里只收一部分管理费,做下来的大头都归他们自己分。”
听到甘宗亮的名字,刘清明脸上露出了笑意。
那个黝黑壮实的汉子,是他最早在云岭乡结交的朋友。
“你们商量著办就好。”刘清明沉吟片刻,补充道,“不过有几点要注意。財务方面一定要公开透明,每一笔帐都要经得起查。公司的所有权也要划分清晰,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能含糊。不然以后做大了,肯定会有纠纷,到时候把兄弟关係都弄僵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亮子那个人,讲义气,但不会说话,也不懂得拒绝。你作为乡长,要多替他想一想,別让老实人吃了亏。”
电话那头的於锦绣沉默了几秒。
“嗯,书记,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她的声音有些感慨,“就让他们自己出去闯,乡里在后面给他们托个底。真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他们可以以乡里大集体的名义去跟人家谈,这样更有信誉,腰杆也硬。”
“就这么办吧。”刘清明很欣慰。
於锦绣成长得很快,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上次结婚,我回了一趟乡里,没惊动你们。”刘清明轻声说,“但也看到了乡里的变化,真为乡亲们高兴。”
“啊?您回来怎么不吭一声!”於锦绣又惊又喜,隨即又有些埋怨,“您在的时候,大伙儿都没机会请您吃顿好的。等您过年回来,一定要来乡里转转,给乡亲们一个机会,尝尝现在的好日子。”
刘清明笑了笑:“好,一定去乡亲们家里尝尝。”
掛了电话,苏清璇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都来部里当干部了,怎么还是一副云岭乡大家长的口吻?”
刘清明低头看她,捏了捏她的鼻子:“不对吗?那得改。”
苏清璇的脸颊微微泛红,想起了两人新婚那几天,在云岭乡的山间林里,那些有些荒唐又甜蜜的经歷。
“云岭乡那两年,我学会了很多。”刘清明望著远处的夜空,感慨道,“基层工作就是这样,很繁琐,但也很充实。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能直接反应到群眾的脸上。做得好,他们就高兴,就拥护你。做得不好,他们就冷漠,就不理你。跟在机关里,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他们都是很好的群眾。”苏清璇靠在丈夫的怀里,轻声说,“他们知道你为他们做了多少事。就像那次,我在山上採访,他们一听到你被市里的人带走,就爭先恐后地从山上下来,哪怕是徒步几十里山路,也要去市里为你討个公道。”
“我在那一刻,才真正深刻地感受到了那种朴实和热情,也彻底明白了你这份工作的意义。”
“这样好的群眾,值得你为他们付出一切。”
刘清明沉默了。
他收紧了手臂,將妻子抱得更紧。
“其实,我並不希望他们总是把恩情掛在嘴边。”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做的那些,只是一个党员干部最基本的工作,是分內之事。怎么能让群眾感恩戴德呢?”
“这只能说明,我们的一些基层党组织,责任心已经缺失到了一个很严重的地步。连最基本的要求都没有达到,所以偶尔出现一个做了分內事的人,反而成了英雄。”
苏清璇抬起头,怔怔地看著他。
她没想到,在巨大的荣誉面前,他思考的竟然是这个问题。
“所以,中宣部和央视才会把你当成典型来大力宣传。”苏清璇明白了过来,“我们需要一个榜样,来提醒所有人,一个好干部,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台里也接到任务了,要对你们这次的获奖者事跡进行深度採访,做一个专题报导,叫《感动华夏的幕后故事》。估计接下来,你还要去很多地方,比如学校、工厂,还有机关街道,做报告。”
“没关係。”刘清明坦然接受,“我也喜欢和他们交流。”
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再过上十年,二十年,当娱乐至死的浪潮席捲而来,明星偶像会成为年轻人追逐的主流。像他这样的体制內典型,或许就不会再有今晚这样的光环了。
那个时代,很快就会到来。
接下来的几天,刘清明带著“感动华夏”年度人物的巨大光环,走进了几所最顶尖的学府。
京大礼堂。
台下坐满了年轻而骄傲的面孔。
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天之骄子,眼界开阔,思想活跃。
对於体制內的报告会,很多人是抱著一种审视,甚至是挑剔的態度来的。
刘清明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閒裤,显得乾净利落。
他没有讲稿,只是站在讲台中央,平静地看著台下的学生。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很多人未来的第一选择,是出国,去美国,去欧洲。”
开场第一句话,就让台下起了些微的骚动。
这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歌功颂德,没有空洞口號。
“我不想劝你们留下来。”刘清明继续说道,“我只想跟你们分享一些我在欧洲的经歷,以及一些我个人的观察。”
“如果说,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华夏与西方的差距是巨大的,是鸿沟。那么进入新千年,尤其是在我们加入wto之后,华夏已经成为了世界贸易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们正在快速融入这个圈子,並且,在未来,將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现在的华夏,机会,比国外更多。”
台下有学生发出了不以为然的轻笑。
刘清明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在意。
“我知道你们不信。”他笑了笑,“我举个例子。美国最大的投资银行,高盛,最近在做什么?他们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募集针对华夏市场的投资基金。华尔街最聪明的头脑,正在把成百上千亿的美元,投向我们这片土地。”
“资本的嗅觉,是这个世界上最敏锐的。他们对华夏未来发展的判断,比任何政治口號都更具说服力。”
“现在,问题来了。”
刘清明伸出一根手指。
“既然美国最顶尖的资本,都在爭先恐后地朝著华夏跑。那么你们,就算挤破了头去了华尔街,又能有多大的发展空间呢?”
一针见血。
礼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还带著一丝优越感的学生,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以为刘清明会用爱国、奉献这样的大道理来说服他们,但对方完全没有。
他用的,是最直接,最冰冷的经济逻辑。
这反而让这些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们,无法反驳。
“我並不否认,目前,国內在很多领域,与西方依然存在著不小的差距。”刘清明话锋一转,“但正是这种差距,才意味著海量的机会。填补这些差距的过程,就是未来十年,二十年,华夏经济最大的增长点。”
“而西方的经济,正在面临一场深刻的全球性危机。反恐战爭的泥潭,会不断消耗他们的国力。未来的很多年,西方世界,都可能会成为恐怖袭击的主要目標。这种不安全因素,也应该成为你们出国前,需要认真考虑的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给台下的学生们留出思考的时间。
“当然,如果这样,依然无法打消你们出国的念头,我也完全理解。”刘清明摊了摊手,“去国外学习先进的技术和理念,是好事。但我也希望你们,能时刻关注国內的形势。”
“因为在不久的將来,一定会有一个非常好的窗口期,是海外人才回归国內创业的黄金时代。”
“特別是在网际网路和高科技產业。”
他的话音刚落,前排一个戴著眼镜的男生就举起了手。
“刘清明同志,您好。”男生站了起来,声音洪亮,“您说的这些我们都理解,但是国內的创业环境,尤其是对高科技產业的支持,真的能和硅谷相比吗?我们有技术,有想法,但我们缺的是资本,是政策,是整个產业链的配套。”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代表了在场很多人的心声。
刘清明讚许地点了点头。
“问得好。”
他转过身,示意工作人员在背后的投影上放出一张地图。
那是华夏的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了东南沿海的一个城市上。
云州。
“或许在座的各位,有人听说过,有人没有。”
“就在不久前,国家批准了一项新的战略规划。”
他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我们计划在云州,打造一个属於我们华夏自己的高科技產业集群。”
“我们给它的定位是——”
“华夏硅谷。”
这四个字一出,全场譁然。
“我们已经引进了世界顶尖的光刻机技术,解决了晶片製造最核心的设备问题。同时,包括微软、英特尔、甲骨文在內的一大批世界五百强企业,已经確定在云州落户,建立研发中心和生產基地。”
“我们能给的,不仅仅是政策的优惠,资金的扶持。”
刘清明的视线扫过全场,扫过每一张震惊的年轻脸庞。
“我们能给的,是一个时代。”
“一个让你们能够亲手去创造,去定义,去引领一个產业,甚至改变世界的时代。”
“这样的机会,在已经高度成熟的硅谷,你们找不到。”
“但在华夏,在云州,有。”
他放下话筒,演讲结束。
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无数学生自发地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他们的脸上,是激动,是嚮往,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刘清明站在讲台上,看著台下那一张张被点燃的年轻脸庞,心中一片滚烫。
他知道,一颗种子,已经埋下。
就在这时,第一排那个之前提问的眼镜男生,再次举起了手,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刘清明对他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男生扶了扶眼镜,几乎是喊了出来:“刘处长,请问,我们要怎么才能加入这个『华夏硅谷』计划?”
刘清明笑了,有兴趣,就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