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线条一直烧到胃里。
刘清明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夹了一块冻豆腐扔进锅里。
白色的豆腐在红油汤里翻滚,吸饱了汤汁。
“下周一,我就不在京城了。”
刘清明看著翻滚的红汤,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桌上稍微静了一下。
李明华正给儿子擦嘴,闻言抬起头。
“这么急?去哪?”
“东北。”
刘清明把豆腐捞出来,放在碗里晾著。
“部里有个考察任务,去看看北车那边的几个车辆厂。”
苏清璇坐在旁边,正给乔麦夹菜,脸上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显然两口子早就通过气了。
胡金平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避开。”
他看著刘清明,脸上露出一丝瞭然。
“这样也好。这时候留在京城,找你的人肯定不少,躲出去清净。”
光刻机的事刚落地,各方势力还在博弈收尾。
刘清明作为漩涡中心的关键人物,这时候消失是最高明的选择。
丁奇把手里的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我陪你。”
刘清明转头看他。
“你跟著凑什么热闹?”
“当初我们就说好了。”
丁奇理直气壮,端起酒瓶给自己满上。
“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这可是发改委接下来的重点课题。我正愁没机会下去实地摸底。”
刘清明笑了笑。
“你是想趁机回家躲懒吧?”
丁奇老家就在那边。
“看破不说破。”
丁奇嘿嘿一笑,跟刘清明碰了一下杯子。
李明华在旁边插话。
“老丁老家就在那边,地头蛇。有他陪著,我们也放心。”
刘清明没推辞。
这趟去东北,除了明面上的考察,他確实有些私心。
前世,东北的老工业基地在转型中经歷了剧痛。
既然在这个位子上,手里又有资源,总得试著做点什么。
不管是为了仕途,还是为了弥补遗憾。
摸摸底,看看有没有机会把那些沉睡的工业巨兽唤醒。
胡金平见这事定了,把椅子往刘清明那边挪了挪。
“既然你要走,有个事我得先替老板问问。”
他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昨天黄书记跟我通电话,特意提了一嘴。”
“这次项目落地之后,云州打造高新科技,特別是it相关工业基地的事,就要提上日程了。”
胡金平盯著刘清明。
“老板想问问你,还有什么想法没有?”
屋子里的几个男人都停下了筷子。
虽然是私下聚会,但这话题分量不轻。
刘清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晶片製造只是个开端。
未来的重头戏,是智能化,是ai。
那是前世西方对华夏封锁最严密的领域,也是未来二十年科技竞爭的制高点。
现在的云州,刚刚拿到入场券。
怎么打好这张牌,至关重要。
刘清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云州高科引入沪微电子之后,首先要解决一个平衡问题。”
“什么平衡?”
胡金平身子前倾。
“引进技术和国產化之间的考量。”
刘清明语气篤定。
“我的建议是,至少在前期,不要过於追求国產化率。”
这话一出,连丁奇都愣了一下。
现在的基调,可是强调自主研发。
刘清明没理会他们的诧异,继续往下说。
“自主研究当然要做,但现阶段,我们要以吸收为主。”
“重点是什么?”
他竖起一根手指。
“打造一个开放的、宽鬆的、足够有吸引力的科研环境。”
“我们要通过交流、研討会这些形式,把项目推广出去。”
“目的是吸引更多的相关科技企业落户云州,吸引更多的国外相关人才进来。”
刘清明看著胡金平,语速放慢,字字清晰。
“对此,云州市和清江省政府,都应该拿出一个鲜明的態度。”
“要在政策和资金上,给予更大力度的扶持。”
“把高新產业,打造成清江省的一张名片,而不是一个封闭的堡垒。”
只有把池子做大,水搞活,鱼才会多。
关起门来造车,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死路一条。
特別是ai晶片这种需要海量算力和算法支撑的领域,更需要全球智慧的碰撞。
先把人忽悠进来,先把產业链搭起来。
等到根基稳了,再谈全面替代。
这是阳谋。
胡金平听得连连点头。
他在省里待了这么多年,眼光自然不差。
刘清明这番话,跳出了狭隘的“国產替代”思维,站在了更高的產业生態层面。
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
李明华和丁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讶。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陈嵐和乔麦虽然听不懂具体的专业术语,但看著刘清明侃侃而谈的样子,也觉得不明觉厉。
男人认真谈事的时候,確实有种別样的魅力。
苏清璇坐在旁边,给刘清明碗里夹了一块涮好的羊肉。
一脸的理所当然。
仿佛自家老公有这般见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胡金平突然动了。
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皮笔记本,又拔出一支钢笔。
“你慢点说,刚才那几点,特別是关於政策扶持的,再细说一下。”
他翻开本子,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地记了起来。
这是职业病。
隨时隨地记录老板的要求和有价值的观点。
哪怕是在吃火锅。
丁奇凑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速记符號和关键词。
字跡工整,条理清晰。
“老胡,你这日子过得也挺不容易的。”
丁奇感慨了一句。
吃个饭还得带本子,这大秘当得,確实累。
胡金平头也不抬,手里的笔不停。
“去你丫的。”
“这是金点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眾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重新变得轻鬆。
刘清明又说了几点关於人才引进的具体建议,比如住房补贴、子女教育等配套措施。
以及通过人挖人,同学、老师、亲友。
只要嘴咬得牢,没有人挖不到。
就算挖不到,也要给所有人留下一个。
清江省不惜一切代价引进高精尖人才的决心。
只要把名气打出去,自然会吸引到有心人。
而人才的流动是有虹吸效应的。
隨著蔡司-阿斯麦和积架公司的这个新项目落地。
隨著全球最先进浸没机的製造。
必然会出现。
胡金平一一记下,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揣回包里。
“行了,任务完成。回去我就整理成报告给老板过目。”
他端起酒杯。
“来,敬我们的刘诸葛一杯。”
大家笑著举杯。
乔麦坐在苏清璇旁边,位置正好挨著丁奇。
这是苏清璇特意安排的。
乔麦手里端著饮料杯,余光却在打量身边的男人。
丁奇个子很高,骨架大,典型的东北汉子。
长相不算多帅,但五官周正,浓眉大眼,透著一股子英气。 最关键的是,这人是发改委的正处。
在这个年代,三十出头的正处级实权干部,还是京城户口。
这就是妥妥的优质股。
乔麦心里盘算了一下。
虽然年纪比自己大几岁,但这条件,確实没得挑。
而且看他和刘清明、胡金平的关係,显然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乔麦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机会得靠自己抓。
她放下杯子,转头看向丁奇。
“丁处长,刚才听您说,您老家是东北的?”
声音清脆,带著点川妹子特有的软糯。
丁奇正夹著一块毛肚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乔麦。
姑娘长得挺白净,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啊,对。寧远省的。”
丁奇咽下嘴里的东西,回答得很乾脆。
“那是好地方呀。”
乔麦笑著接话。
“听说那边冬天特別美,全是雪,还能看冰灯。”
“美是美,就是冷。”
丁奇实话实说。
“零下二三十度,出门要是没裹严实,耳朵都能给你冻掉。”
这天聊得,有点硬。
刘清明在旁边听得直想笑。
这傢伙,果然是凭实力单身。
人家姑娘跟你聊风雪月,你跟人家聊冻掉耳朵。
不过乔麦显然没被嚇退。
她反而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
“真的吗?我还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呢。我是蜀中人,我们那边很少下雪。”
“蜀中好啊,天府之国。”
丁奇点了点头,似乎找到了共同话题。
“那边的火锅地道。咱们今天这铜锅虽然也不错,但跟你们那边的九宫格比,味道还是差点意思。”
提到吃,两人的频道总算对上了。
乔麦眼睛一亮。
“丁处长也喜欢吃辣?”
“那必须的。无辣不欢。”
丁奇指了指面前的辣汤碟。
“我在京城找了好几家川菜馆子,都不正宗。要么不够辣,要么就是只有辣味没香味。”
“那是您没找对地方。”
乔麦抿嘴一笑,身子微微往丁奇那边倾了倾。
“我知道几家藏在胡同里的小馆子,老板就是蜀中人,味道特別正。连招牌都没有,一般人找不到。”
“是吗?”
丁奇来了兴趣。
“在哪?改天我去尝尝。”
“就在鼓楼那边。路有点绕,不太好找。”
乔麦看著丁奇,眨了眨眼。
“要不改天我带您去?”
这话一出,桌上的空气都变得微妙起来。
胡金平正要夹菜,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他看了刘清明一眼,挑了挑眉毛。
刘清明微微点头,嘴角含笑。
这姑娘,有点手段。
主动出击,又不显得轻浮,借著吃饭的话题就把下次见面的机会给约了。
丁奇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乔麦,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
大家都低著头吃菜,仿佛谁也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丁奇虽然直,但不是傻。
他看著乔麦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给他介绍对象的人不少。
但能跟他聊吃到一块去,还不嫌弃他说话直的,真不多。
而且,这姑娘看著確实挺顺眼。
“行啊。”
丁奇爽快地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到时候我请客。”
“那就这么说定了。”
乔麦笑得更甜了,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她拿起公筷,给丁奇夹了一块刚烫好的百叶。
“这百叶老了就不好吃了,您尝尝。”
“谢了。”
丁奇也不客气,夹起来就吃。
两人这一来一往,儼然已经成了个小气场。
胡金平在桌子底下踢了刘清明一脚。
刘清明心领神会。
他站起身,拿起酒瓶。
“老李,老胡,咱去阳台抽根烟?屋里孩子在,別呛著他们。”
“走走走,正好憋坏了。”
李明华立刻响应,站了起来。
胡金平也拿著烟盒起身。
三个男人很有默契地往阳台走去。
苏清璇也拉著陈嵐。
“嫂子,我臥室里有几件新买的衣服,你帮我参谋参谋?”
“好啊。”
陈嵐抱起孩子,跟著苏清璇进了臥室。
转眼间,客厅里就只剩下丁奇和乔麦两个人。
铜火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热气腾腾,模糊了两人的脸。
丁奇看著对面正低头吃菜的乔麦,突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温度,好像比刚才高了不少。
他抓了抓头髮,没话找话。
“那个你在传播学院读研?挺厉害啊。”
乔麦抬起头,脸上掛著笑。
“还行吧。其实挺累的,每天都要看好多书,还有大量的实习任务。”
“累点好,充实。”
丁奇给乔麦倒了一杯饮料。
“以后要是进了台里,肯定更忙。不过我看你这性格,肯定能行。”
“借您吉言啦。”
乔麦双手捧著杯子,看著丁奇,目光里带著一丝探究和期待。
阳台上。
刘清明趴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
深吸一口,白色的烟雾在晚风中散开。
透过落地窗的缝隙,能看到客厅里那一对正聊得投机的男女。
“这事儿,我看有门。”
胡金平吐了个烟圈,笑著说。
“老丁这铁树,总算是要开了。”
李明华也点了点头。
“那姑娘看著挺机灵,能拿捏住老丁。”
刘清明看著窗外京城的夜色。
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这一世,身边的人都在慢慢变好。
这就够了。
“行了,別看人家谈恋爱了。”
刘清明弹了弹菸灰,转过身,背靠著栏杆。
“说说正事。”
“老胡,你刚才说黄书记问云州高科的事。其实还有个事,我刚才没在桌上说。”
胡金平立刻收起笑容,神色一肃。
“什么事?”
刘清明看著两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
“人才引进是软实力,但硬实力还得靠我们自己。”
“这次为了阻止临海省拿走项目,我还让德国方面做了一些事情。”
“难怪?”
胡金平说:“黄书记说,国信组方面收到了积架方面的回覆,他们与德国蔡司的谈判陷於停滯,是你搞的鬼啊。”
刘清明眯了眯眼,脑海中浮现出卡尔那个老白男的面孔。
这傢伙贪是贪,好用也真是好用。
“了点钱,三万欧,这钱帮我报了吧。”
李明华一愣说:“这么多钱?你可真能。”
胡金平摆摆手:“这事前期的公关费用就达到了三十万,再多三万又有什么?”
刘清明说:“对公家是没什么,可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要是没办成,我只能自掏腰包补上,非得破產不可。”
两人同时露出一个“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能在03年的京城开上纯进口版帕萨特的人,会还不起三万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