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卢东升拋出的问题太过严重,会议室里的討论陷入了僵局。
各种方案被提了出来,又被一一否决。
如何加强监管?
如何从源头上杜绝?
这些问题,在场的每一位领导都有自己的看法,但要达成统一,却难如登天。
原定上午结束的会议,一直拖到了中午,也没有一个明確的结果。
主持会议的副秘书长看了一下时间,只能宣布暂时休会,下午继续。
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刘清明站起身,准备去帮卢东升拿午饭。
他刚走出会议室,就看到走廊的拐角处,李明华正冲他招手。
刘清明走了过去。
李明华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无人,才压低了声音。
“老刘,你们今天这个会,开得不简单啊。”
刘清明心里一动,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李明华继续说:“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可千万別外传。”
“这次会议,是全程同步到中央的。”
“也就是说,这里发生的一切,上面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句话,让刘清明瞬间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全程同步?
那自己刚才给卢东升递纸条的小动作,岂不是也
他突然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就像是考场上作弊,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监考老师正在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那点小聪明,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恐怕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李明华看他神色变幻,以为他在担心別的事情。
“对了,机构改革的事,丁奇跟我说了。”
“这段时间,趁著过年,大伙儿都在走路子。好岗位就那么几个,你上去了,就把別人挤下来了,自己小心点。”
刘清明感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了,兄弟。”
“不过这事儿隨缘吧,我现在在全国防指,忙得跟狗一样,哪有时间去想那些。”
李明华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看著他。
“找老领导啊。
“郭主任?”刘清明下意识地问。
李明华摇摇头。
“我只是举个例子。”
“其实还有个人,你现在的顶头上司,他的关係可就在中组部。”
刘清明立刻明白过来,李明华说的是卢东升。
他苦笑了一声。
“卢部长和我,关係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
李明华一脸不解。
“不会吧?我看著,他对你很不错啊。开会都带著你。”
“如果说,我们只是单纯的工作关係,你信吗?”刘清明反问。
李明华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么说,我信。”
刘清明嘆了口气。
“总之一言难尽。我现在也没空想这个,组织上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吧。”
李明华突然笑了。
“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只有你这样的性格,才能和胡金平那廝成为朋友。”
刘清明一愣,隨即也笑了。
“我懂了,你在骂我,可我没有证据。”
李明华哈哈一笑,捶了他一拳。
“行了,说正经的,我在夸你。快去拿饭吧,別让卢部长等急了。”
五分钟后。
刘清明提著两个饭盒回到会议室。
屋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廖廖数人在座,卢东升坐在原位,闭目养神。
他將其中一个饭盒递过去。
卢东升接过来,放到桌子上,睁开眼。
“什么情况?”
他的问题没头没尾,但刘清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刘清明没有说话,只是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点开最上面的一条简讯,递到卢东升面前。
屏幕上,是康景奎发来的內容。
“我已查到兴源公司的销售渠道和几处货仓,他们正將物资高价出售。这批物资来自於清江,我拿到了样品,也找到了几个买家。下一步做什么,盼回復。”
卢东升看完,把手机推了回来。
“什么人?”
“公安系统的內线,部里找的关係。
刘清明半真半假地回答。
他不想过早地把鲁明牵扯进来,更不能暴露康景奎。
卢东升显然也不在乎细节,他只要结果。
“联繫一下,拿到证据。”
“现在就要吗?”刘清明確认道。
卢东升点点头。
“嗯,我估计,很快就用得上了。”
刘清明也顾不上吃饭了。
他拿著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找了个无人的楼梯间,拨通了康景奎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老康,你现在怎么样?安全吗?”刘清明首先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康景奎沉稳的声音。
“放心,已经退出来了,很安全。”
刘清明这才放下心来。
“你手上有多少证据?”
“为了避免暴露,我没靠得太近,只远距离拍了照片。人物、货物、交易过程都有。”
“实物呢?”
“有。高价从一个二道贩子手里买的,他们可真黑。”康景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愤慨。
“我给你报销。能马上送过来吗?”
“你在哪?”
刘清明报了一个地址。 电话那头,康景奎的声音明显带著愕然。
“国院?”
“对,正在开会,可能用得上。”
“等著!马上到!”康景奎的声音瞬间兴奋起来。
“注意安全。”
刘清明的叮嘱,显然没什么用。
不到二十分钟,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由远及近。
刘清明站在约定的路口,看著一辆老旧的绿色北京吉普,以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自己面前。
这个老傢伙,硬是被康景奎开出了f1赛车的气势。
车门推开,康景奎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动作乾脆利落。
他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刘清明。
“照片都在里面,胶捲里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洗。”
刘清明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大摞照片。
他快速翻看了一遍,每一张都拍得十分清晰,角度刁钻,显然康景奎的侦查技术不赖。
“这些应该够了。实物呢?”
康景奎转身从后座上拿出一个黑色塑胶袋。
刘清明接过,打开一看,是一个包装完好的医用n95口罩。
他翻到背面,包装上清晰地列印著生產厂家和批號。
正是清江省那家重点生產企业。
用於援京的那批物资。
证据很充分。
刘清明点点头,把东西收好。
“行,我需要这些。老康,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晚点我们再碰头。”
康景奎什么都没问,跳上车,一脚油门,吉普车发出一阵轰鸣,绝尘而去。
刘清明拿著新鲜出炉的证据,快步回到会议室。
卢东升手里的饭盒已经见了底。
他看到刘清明回来,指了指桌上那份饭。
“还有十分钟,赶紧吃饭。”
刘清明的那份已经凉了,但他並不在乎,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卢东升则接过他手里的文件袋和那个塑胶袋,沉默地翻看著。
照片一张张看过,最后,他拿起那个口罩,仔细端详了许久。
几分钟后,他把所有东西都收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刘清明。”
他忽然开口。
刘清明停下筷子,抬起头。
“你又一次地,给了我惊喜。”
刘清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有用吗?”
卢东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我选择相信你,现在我知道了,我的选择没错。”
说完,他站起身。
“我要出去一下,你慢慢吃。”
刘清明“嗯”了一声,看著卢东升提著公文包,步伐沉稳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饭吃完,然后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
十分钟很快过去。
下午的会议时间到了。
各个小组的负责人陆续回到会议室,重新落座。
嘈杂的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发现,主席位上两位总指挥的位子是空的。
防治组组长卢东升的位子,也是空的。
主持会议的副秘书长似乎也不清楚状况,只是安抚大家稍安勿躁,等待通知。
眾人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猜测著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一位国办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地走进来,径直走到治安组负责人,那位公安部的常务副部长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那位副部长点点头,立刻起身,跟著工作人员快步离去。
会议室的门再次关上。
这一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马上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就在眾人快要坐不住的时候,会议室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一行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一正一副两位总指挥。
紧隨其后的,是刚刚离席的卢东升和那位公安部的副部长。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著两个人。
一个,是身穿军装,肩膀上扛著一颗闪亮金星的將军。
另一个,则是一位穿著深色中山装,国字脸,神色严肃的男子。
他的衣服右前胸位置,別著一枚醒目的徽章。
刘清明不认识那位將军。
但他认识那位国字脸的干部。
儘管只是两年前,在清江省委常委会上,远远地见过一面。
但他绝不会认错。
赫然便是中纪委的二把手,关山渡!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卢东升等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新来的將军和关山渡,则被工作人员引导著,坐到了长桌最前端临时增加的两个座位上。
那个位置,仅次於两位总指挥。
居中而坐的总指挥清了清嗓子,示意了一下。
副秘书长立刻会意,宣布会议继续。
总指挥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经中央批准,全国防治指挥部从今天开始,增补两个专项工作小组。”
“一个,是由警备区负责的部队组。”
“一个,是由中纪委负责的纪检组。”
刘清明愣住了,他分明记得,前世,全国防指並没有这两个组。
看来,蝴蝶再一次扇动了它的翅膀。
只是不知道,哪里会掀起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