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笼盖洛阳城。
雨丝密织,一阵风掠过,万千雨丝纷纷弯折,断成细碎银线飘洒。
永和里一条狭窄偏僻的“秽巷”內,十余净人正在挨家挨户收取粪尿。
各宅邸后门早早摆放好一只只便桶,净人们把便桶里的秽物倒入大桶,搬上骡车再前往下一户。
这些净人都属於隶户,在一眾杂户行列里,也属於最下层,等同於奴隶。
孝文帝改制后,鲜卑部落时代的传统奴隶制基本废除。
国家层面却用户律制度,严格区分良贱之別。
这些从事最繁重、最污秽工作的“不洁之伇”,某种意义上也是奴隶制的残留。
陈雄赶著骡车故意落在队伍后面。
在阳令鲜的安排下,他和毛大眼、李武安三人,以隶户净人身份於昨晚进入永和里。
他们被编入一支四五十人组成的清运队伍,负责永和里北门附近片区的秽物收取。
按照阳令鲜提供的情报,蜜多道人一行大概率走横街御道,进入建春门大街,然后一直往南走,从北门进入永和里。
李神轨宅邸位於南门附近。
期间这段路程,就是陈雄三人动手的最佳时机。
陈雄抹了把脸上雨水,今日天色阴沉,看不出具体时辰。
不过巡街里吏还未击柝(类似木製梆子)报时,想来时辰尚早,应该耽误不了行动计划。
毛大眼跳下骡车,冒雨跑到一户大宅后门,揭开便桶盖子,一股浓臭熏眼刺鼻。
“安南將军府?想来是个大官,难怪屙出的屎尿能把死人臭醒”
毛大眼嘟囔著,搬动便桶借著天光往里边瞧。
陈雄停稳骡车,扭头一看,这货都快把脑袋伸进便桶里。
“你作甚?”陈雄惊恐地看著他。
毛大眼说著,拿一根木棍往便桶里搅和了几下。
“夯货!赶紧干活!”
陈雄强忍作呕,没好气地喝骂一声。
“队主你是不晓得,这永和里住的都是些王公官贵,这帮傢伙吃得精细,屙出的粪尿都是肥田的上等品
想要在永和里从事这门行当,没点关係门道可不行”
毛大眼麻利地倒便桶,和陈雄合力把一只只大桶搬上骡车。
雨下个不停,小巷里污水横流,脚踩上去啪嗒作响。
陈雄戴著一顶草笠,身上穿的皂衣早已湿透。
李武安从巷道拐角跑来。
“队主,有一队禁军从北门进入永和里,瞧旗牌应该是左卫左厢,直阁属!”
毛大眼道:“姓阳的说过,如果天子派禁军护送蜜多,八成可能会是左卫的人!”
陈雄点点头,左卫將军由义阳王元略兼领。
元略算不上帝党,也不属於胡太后一党,勉强算是中间派。
由左卫出动禁军护送蜜多道人出宫,天子元詡应该比较放心才是。
“一队禁军五十余甲士,兵器甲仗如何?”陈雄又问。
李武安道:“披鎧者十人,余眾著甲,铁胄、刀械齐备,持弩者十人,持枪矛者十人,另配五面方楯!”
毛大眼“嘶”地吸口气,“天子禁军,傢伙事就是齐当!”
陈雄心里也添了几分压力。
从装备来看,这一队禁军称得上精锐。
直阁將军司职御前,装备优先级和档次在大魏军队里绝对是第一档。
“统领之人是谁?”陈雄再问。 李武安摇头:“看不出旗號,是个矮壮敦实之人,年纪也不大。”
毛大眼摩拳擦掌:“天子总不会派直阁將军护送一个沙门僧出宫!管他是谁,撞见了照砍不误!”
陈雄扭头看了眼小巷深处,那一个个净人犹如行尸走肉般,机械麻木地重复著倒便桶、搬运木桶、驱赶骡车的动作。
雨下的大,负责监督的里吏早不知跑哪里避雨去了。
“走!”
当即,陈雄三人驱赶骡车,在哗哗雨声掩蔽下,悄无声息地离开小巷。
拉著一车粪尿,满身污秽脏臭,任谁见了他们都得避退三分。
在官贵士人眼里,他们这些净人就是粪溏里打滚的蝇蛆
永和里北门附近,陈雄三人驱赶骡车进入一条秽巷。
秽巷口正对著南北主街。
直阁禁军进入北门走来时,三人佯装收取各户后门摆放的便桶。
几名手持弩机的披甲军士发现他们,只是瞥了眼便扭头不作理会。
陈雄抬了抬草笠帽檐,不动声色地观察这支禁军小队。
队列齐整,行进时以居中的御用軺车为主,弩手居內,楯手居外,枪矛手与楯手组成一个三到六人的防御单位,遇上突发状况可第一时间保护軺车。
从队形设置来看,这支禁军小队不好对付。
毛大眼咽咽唾沫,一颗心凉了半截,“凭咱仨,怕是有些弄不过啊”
李武安浓眉紧皱:“不能硬来,得想办法把那妖人从车驾里引出来!”
“有啥办法?那妖人总不会自己下车淋雨吧”毛大眼有些泄气。
忽地,一阵风颳来,軺车四周悬掛的挡雨幔帐吹开一角,一仗风雨灌入。
陈雄猛地睁大眼,清楚看见那軺车里空无一人!
“没人!?”
“当真没人!”
“那妖人去哪了?”
毛大眼和李武安也瞧得清楚。
三人面面相覷,难道今日扑了个空?
骑马將领大声喝骂著,命令兵士赶紧把幔帐遮掩严实。
从那惊怒声中,陈雄听出了些许惊慌紧张。
那骑马將领知道軺车里没有坐人!
而且很怕被人发现!
“队主你看!”李武安低喝道。
陈雄急忙望去,只见那骑马將领俯身在一名兵士耳边低语几句。
那兵士拱手一礼,脱离队伍钻进一条偏街。
“这般神秘,绝对有鬼!”毛大眼嘟囔道。
陈雄递了个眼色,李武安会意,藉助风雨声掩盖脚步声,衝出小巷横穿南北大街,钻入对面一条巷道,尾隨那兵士而去。
骑马將领继续率领队伍往南行进。
一刻钟后,李武安绕道摸了回来。
“那禁兵去了一处私宅,隨后便有一辆马车驶出,往北门东南边一座宅邸驶去!”
陈雄皱起眉头:“可见到人?”
“並未有人影现身!”李武安喘了口气。
毛大眼喝道:“果真不对劲!”
陈雄没有过多犹豫,当机立断:“带路!跟去看看!”
蜜多道人不在軺车里,那骑马將领又故意遮掩,想来其中定有隱情。
如果不能在途中动手,那就只能冒险潜入李神轨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