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太凉”的梗,让朱由检心中那点对清流的最后一丝幻想,对士人风骨的最后一点期待,彻底崩塌、粉碎,化为齏粉!
“姜先生…”良久,朱由检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乾涩嘶哑,带著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朕该当如何?”
姜睿看著面前的朱由检,他不再有初登大宝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被残酷现实压弯脊樑的惶惑与求助。
姜睿早已胸有成竹,缓缓道出他的建议:“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平衡各方势力。魏忠贤,不能死。”
此言一出,不仅朱由检一愣,连跪在地上的魏忠贤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姜睿。
“不杀?”朱由检眉头紧锁,“此獠罪大恶极,朝野皆欲杀之而后快!”
姜睿冷静地分析,“魏忠贤一死,阉党势力树倒猢猻散,东林党便再无制衡,必然一家独大。届时,陛下想推行任何政令,恐怕都要看他们的脸色。不如让他『病重隱退』,暗地里,其遍布朝野之爪牙、通晓財政之手段,皆可为陛下所用。其人脉网络,是条隱秘財路。”
“当然,阉党必须清算,否则无以平朝臣之愤,树陛下之威。”
隨后,姜睿拋出具体方案:
1立威祭旗:天启乳母客氏(勾结魏阉,秽乱宫闈)、兵部尚书崔呈秀(阉党核心,贪酷跋扈)、锦衣卫都指挥僉事许显纯(北镇抚司掌刑,手上血债纍纍)。此三人,罪证昭彰,民愤沸腾,杀之有据,是朱由检肃清阉党、拨乱反正的最好宣言!
2稳住核心: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其人有才,心狠手辣,爪牙遍布。此人暂留,让他去咬人、去做脏活!首辅黄立极、阁臣施凤来等,不过墙头草,让他们暂时在位,替朱由检背书过渡。”
3分化阉党:魏忠贤失势,其党羽必然惊恐万状!这些齐楚浙党余孽、投机分子,根本无气节可言!只需透出风声,暗示他们唯有『弃暗投明』,效忠新君,方能保全富贵性命。他们为了不被东林撕碎,只能像蛆虫一样依附朱由检。
4召回贤能:清理死忠空出来的位置,不能全餵了东林!下旨,召回袁可立可復任登莱巡抚,毕懋良官復原职,专司火器革新;徐光启授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协理詹事府。至於廷推,起码阉党是不敢再反对。
5平衡朝局:吏部、兵部,这两个部门的尚书位置,不能给东林!就从剩下的『归顺』阉党中选两个相对圆滑、能力尚可的顶上。让他们安心,表明朱由检的『既往不咎(表面)。至於工部、都察院等相对次要或清贵之地,可以丟给东林以示安抚。那几个在倒魏中跳得最高、立了『功』的东林少壮,也升官。让他们尝到甜头,暂时堵住他们的嘴。
朱由检听完,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姜睿这一套“平衡术”,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而是利用矛盾、分化制衡、借力打力!
这与他原本打算將阉党连根拔起、尽用东林的构想截然不同,却透著一种更为老辣、务实的冷酷智慧。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頷首:“先生之言,句句切中要害!朕…便如此行事!”
朝堂的人事安排是暂时定下了。
但还有一个天大的难题摆在朱由检面前。
钱!
一想到那九百多万两的边军欠餉,朱由检便是忧心忡忡,“阉党虽可抄没些家財,然九边欠餉近千万,各地賑灾、官员俸禄、宫室修缮…处处皆是无底洞!杯水车薪啊!”
这才是压在他心头最沉的大石!
无钱,一切都是空谈!
姜睿早有预料,悠悠道,“东林党人待魏忠贤一去,必会再上《罢商税疏》,要求尽废所有矿税、榷税?”
朱由检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显然想起了姜睿之前描述的罢税恶果。
姜睿淡淡道,“陛下只需『原则上』同意!但要告诉他们:国库空虚,九边嗷嗷待哺,骤然全废,无异杀鸡取卵!需『循序渐进』,分批、分项、分地域废除!”
“同时,陛下可下旨:即刻恢復关外潘家口、桃林界、岭冷口、潼关、咸阳、大庆、庆阳、凤翔、汉中、临洮、西安、三原、浙江、直隶等处的商税、榷税!”
朱由检一愣,又瞬间明白了姜睿的用意。
劫富济“国”,而且劫的是刚被自己敲打过、急於表忠心的“自己人”(前阉党)。
东林党乐见其成,绝不会反对,交税的不是他们江南的地盘。
他们巴不得看那些依附阉党的商贾倒霉。
“然此仅治標!”姜睿图穷匕见,“我可为陛下开源。”
“哦?”朱由检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先生有何良策?”
姜睿语出惊人,“我需要粮食。大量的粮食。陈粮、粗粮、粟麦皆可!”
“先生需要粮?”
朱由检愕然,旋即想到姜睿那神鬼莫测的手段,莫非是要賑济他方灾民?
“京师粮价,粟米一石约值银一两…”
“我给你铜钱。”姜睿打断他,直接从战术背包的內层夹袋里,捻出一枚圆廓方孔、色泽暗沉、边缘磨损的古朴铜钱。
赫然是一枚来自汉末时空的五銖钱!
魏忠贤更是失声惊呼:“汉…汉五銖?!”
他们昨日才见过姜睿拿出的“汉代古物”,此刻见到一枚如此“新鲜”、带著岁月痕跡的真品五銖钱,震撼无以復加!这绝不是墓中出土的明器!
姜睿將铜钱轻轻放在石桌上:“不错。汉五銖。我手中有大量此种铜钱。我可將钱幣重铸为『天启通宝』。铸钱之利,想必陛下清楚。”
“铸钱?!”朱由检心臟猛地一跳!铸钱一向是朝廷重要財源之一!“先生是说…要將此古钱熔铸新钱?那…价几何?”
魏忠贤此时充分发挥了“狗腿子”的本能,立刻抢答,声音因激动而发尖:“回皇爷!如今市面上,因私铸猖獗,铜钱成色混杂不堪!上好官钱,一两银约兑七百文;劣钱含铜低劣,需两枚甚至三枚才能抵一枚好钱用!若按劣钱价折算,一石米需银一两,则需付铜钱一千四百至一千五百文!”
姜睿接口,斩钉截铁:“我出价——两千五百文!採购一石粟米!无论陈粮、粗粮,粟米粟、麦豆,只要未霉变腐烂,我全要!首批,十万石起步!”
“两千五百文?!一石?!”
朱由检脑中瞬间噼里啪啦打起算盘!
按劣钱兑银比例,市价一石米卖一千四百文(相当於一两银),姜睿给两千五百文。
每卖出一石,自己至少净赚一千一百文!相当於净赚七钱多银子!
十万石就是至少七万两白银!
巨大的利润空间让朱由检呼吸瞬间急促。
这可是实打实的、能立刻解燃眉之急的现银。
无需加赋,无需抄家,只需动用官仓存粮或临时採买!
“先生此言当真?!”朱由检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绝无虚言。”姜睿语气篤定,“除粮食外,我所需甚多。如铁料、硝石、农具、精钢、丝绸锦缎、麻布匹、瓷器、茶叶、食盐、乃至兵器火器图谱…凡大明可產之物,我皆可高价收购!”
他指了指那枚五銖钱,“还有更多汉宫古物、字画竹简…这些对那些自命风雅的文人士绅,想必价值连城。”
魏忠贤眼珠一转,立刻扑倒在地,表忠心道:“皇爷!老奴虽待罪之身,然在江南、运河、边镇尚有些许人脉门路!若蒙皇爷与姜先生不弃,老奴愿戴罪立功!隱退之后,暗中为先生奔走採购!所得银钱,必涓滴归公,献於內帑!”
他这是给自己找到了新的定位——皇家秘密採购代理人和白手套!
朱由检此刻看著魏忠贤,竟觉得顺眼了不少。
这老狗,用好了,確实是把好刀!
“准!”他沉声道,“此事,便由你与姜先生…暗中联络操办。”
“陛下,且稍等片刻,容我取来些竹书?” 姜睿忽然道,又看向守在凉亭外的侍卫。
“先生请!”
朱由检毫不犹豫,挥退凉亭外所有侍卫,只留王承恩、魏忠贤在侧。
曹化淳犹豫了一下,將手枪和背包放在亭內石桌上,也躬身退至远处警戒
隨后,在就在朱由检、魏忠贤、王承恩三人的注视下,姜睿开启时空门,踏入幽蓝门户之中,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嘶…”
朱由检倒抽一口凉气,纵然有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神乎其神的一幕,依旧让他遍体生寒!
魏忠贤更是嚇得一哆嗦,差点又瘫倒在地。
王承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呼出声!
汉末时空,长安,尚冠里蔡府。
清晨,姜睿从时空门中走出,上前敲门。
老僕开门,见到来人,立刻回去通报蔡琰。
正在院中晨起活动筋骨的蔡琰,离开赶来迎接。
她今日精心打扮过。
一袭红领素白衣裙,轻盈飘逸。额间一枚精巧的红衣襟造型鈿,艷而不俗。髮髻梳成优雅的隨云髻,点缀著金质流苏,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顾盼间平添一股灵动贵气。
姜睿有些意外。
这是spy陆鳶?
不得不说,蔡琰的底子极好,加上现代护肤品和那份才女气质加持,此刻確有几分“仙气”。
“姜先生?!”
她看到姜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意外之色,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小小的得意。
而姜睿那身明代士子直裰的打扮,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艷。
这青袍飘飘巾的装束,迥异於东汉流行的宽袍大袖介幘(头巾),线条更为简洁利落,宽大的袖袍带著一种飘逸洒脱的书卷气,配合姜睿挺拔的身姿和军旅磨礪出的沉稳气质,形成一种独特而吸引人的儒雅风韵。
尤其是那顶隨风轻扬的飘飘巾,宛如謫仙临凡。
“先生此衣…甚为雅致。”蔡琰忍不住轻声赞道。
姜睿没接这话茬,直接问:“蔡中郎遗书抄录,可妥?”
“已备妥!”蔡琰连忙收敛心神,唤老僕捧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里面是十几卷精心抄录、並按姜睿要求特意用烟燻火燎、浸水曝晒等法“做旧”处理的竹简。
姜睿快速抽检两卷,字跡工整古雅,正是蔡邕所创“飞白体”。
他隨手从袖中掏出一个莹润如玉、薄如蛋壳的甜白釉小杯,递给蔡琰:“酬劳。”
“此此乃何物?!”
蔡琰接过那触手温润、薄如蛋壳、光照下仿佛能透出影子的瓷杯,整个人都呆住了!
“白如凝脂,素犹积雪…世间竟有如此神物?!”
她从未见过如此洁白无瑕、如此轻薄透亮的瓷器。
东汉的原始瓷多为青瓷,釉色灰暗,胎体厚重。
相比之下,如同瓦砾之於美玉!
那份震撼,远胜当初看到玻璃镜!
姜睿不答,在蔡琰尚未从震惊中回神时,再次启动时空门,身形消失。
晚明时空,信王府,朱由检三人正心神不寧地等待著。
仅仅过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几分钟),眼前泛起一丝涟漪,紧接著蓝光闪烁,门户出现。
姜睿的身影从门户中走出,而他手中,赫然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此乃东汉大儒蔡邕遗留的四千卷藏书之中,於后世战乱里不幸失传的几卷。我方才去东汉末年,从其女蔡文姬手中取得。”
姜睿將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十几卷散发著淡淡霉味和烟火气、色泽古朴、边缘磨损的竹简显露出来!
“陛下,请过目。”
朱由检、魏忠贤、王承恩立刻围了上来。
朱由检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卷,解开繫绳,缓缓展开。
他颤抖著手拿起一卷竹简,仔细辨认著上面的古隶书,虽然有些字句晦涩,但那苍劲的笔力、古拙的形制,正是蔡邕名震天下的飞白体,而竹简本身散发出的千年沧桑感,无一不在告诉他,这绝非贗品!
內容赫然是《月令章句》中早已失传的篇章!
“真…真是伯喈公手泽?!”
朱由检激动的,连声音都变了调。
身为帝王,他太清楚这些“蔡邕遗书”的文化价值和政治意义了!
歷史上蔡琰仅凭记忆默写出四百篇就震动士林,若他能將“失传”的四千卷重现於世,这將是何等文治之功!
足以让他在士林中声望暴涨!
再配合打压东林、平衡朝局…朱由检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光闪闪的文治牌坊在向他招手!
“这只是沧海一粟。”姜睿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若合作顺利,蔡邕四千卷藏书,甚至更多汉宫秘档、失传典籍,皆可源源不断送至陛下御前。”
巨大的诱惑彻底击垮了朱由检最后一丝犹豫!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著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朕与先生之约,天地共鉴!魏忠贤,即刻听候先生差遣!秘密铸钱局所需模版、器具、匠人,朕让王承恩著內官监(负责宫廷营造、器物製作的宦官机构)全力配合!一应所需,大开方便之门!”
“奴婢谢皇上不杀之恩!谢姜先生再造之恩!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魏忠贤涕泪交加,连连磕头,知道自己这条命,以及未来的富贵,都繫於这次合作和这位神秘的姜先生身上了。
“谢陛下信任。”
姜睿微微頷首。
晚明时空的这条线终於打通了。
刘协急需的粮食有著落了。
而许多明末的特產也能源源不断的涌入汉末时空。
不过…自己要不要告诉朱由检,大明未来要面对的千年不遇的大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