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娇醒来的时候还有些发懵。
任谁上一秒才发现一条线索,下一秒睁眼天就亮了,都会有些发懵。
已经洗漱完毕的安妮看着还坐在床上的发呆的亚裔修女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云,我给你打了水。洗漱完咱们就可以去做晨起的祷告了。”
云娇循声望去,安妮正端著一个粗陶水盆站在床边,盆沿还搭著一块干净但粗糙的布巾。晨光从高处的透气窗斜斜地射入,驱散了房间里大部分的黑暗,也照亮了安妮脸上温柔而关切的笑容。
她定了定神,对安妮露出一个带着睡意和感激的浅笑,点了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昨晚触摸到刻痕的墙壁——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陈旧的石砖纹理,昨晚清晰的触感仿佛只是指尖的幻觉。
是光线问题?还是只有在绝对的黑暗中,它才能被“感知”?
云娇压下心头的疑虑,起身下床。
冰凉的石板地面刺激着脚底,让她彻底清醒。接过安妮递来的水盆,就著微凉的水潦草地擦了擦脸。冰冷的水珠滚过皮肤,带来一丝战栗的真实感。
安妮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目光偶尔掠过云娇被水打湿后更显白皙剔透的侧脸,和被粗糙布巾擦拭后微微泛红的脖颈,耳根渐渐红了起来。
“走吧,”见云娇整理好仪容,安妮轻声说,率先走到门边。她刚要伸手握住门把手,一只白嫩的小手覆了上去。
【昨天,规则,我没看清】
!
安妮被云娇的话吓了一跳。
“你没看清昨天怎么做的晚祷呀!天哪,你有没有事儿?!”
云娇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安妮了。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在安妮的手背上写道。
【第三条开始,我都没看见。】
安妮脸上的担忧不似假的,她快速地将后三条规则告诉了云娇。
“第三条:圣坛上的蜡烛永远燃烧。若任何一支熄灭,请立即离开礼拜堂,一小时内不要返回。
第四条:礼拜堂内共有12排长椅。第1、4、7、10排为访客专座,其他属于修女。修女需要按照3的倍数坐下。
第五条:圣母雕像仅在晨祷时微笑。其他时间若看到她嘴角上扬,请低头走到忏悔室,向神父报告“需要净化”。
云娇忍不住蹙了下眉。
【3的倍数?】
安妮听着外面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急躁起来,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开口道“云,一会儿你就坐在我右手边第五个位置就行了。”
云娇点了点头,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样最起码不会再触发昨天那个事件了。
不过神父?
他们修道院还有神父么?
云娇刚想再问问,安妮已经拧动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昨天从外面锁住的门,此刻从里面打开了。
门外是那条依旧昏暗的狭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与昨夜相同的淡淡霉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汇入走廊里其他同样沉默走出的修女行列。没有人交谈,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在石壁间回荡。队伍沉默地移动,穿过曲折的走廊,重新回到稍显明亮的主回廊,最终流向礼拜堂。
晨祷的过程与昨日并无二致。烛光,圣坛,垂首闭目的修女,低沉回响的祈祷文。云娇闭着眼,却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听觉上。她仔细分辨著周围任何异常的声响——除了均匀的呼吸和祷文,一切正常。没有急促的喘息,没有冰冷的触碰,身下是坚硬的长椅。
钟声响起,晨祷结束。修女们有序起身。
艾琳修女再次出现在圣坛旁,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云娇身上时,似乎多停留了一瞬。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今日起,候选者们除了日常祷告与劳作,还需增加‘静心描摹’的功课。一会儿,会有专人带你们去画室。记住,描摹的对象是神圣的,你们需以最虔诚、最专注的心境去临摹,不得有一丝杂念。”
描摹?
云娇垂着眼,心中暗自思量。这又是什么新的环节?描摹“神圣的对象”是圣像?还是别的什么?
安妮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眼神示意该离开了。
她们被带到了修道院另一侧。这里的走廊更加干净,墙上甚至挂著几幅褪色的宗教画。最终,她们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挂著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单词:画室。
领路的修女推开门。
画室比云娇想象的要大,光线却并不充足,仅靠几扇高窗透入的天光照明。室内弥漫着浓重的颜料、松节油和旧画布的气味。沿着墙壁摆放著几个画架,上面绷著空白的画布。房间中央有一个覆盖著深红色绒布的台子,台子上——
立著一尊白色的石膏像。
那石膏像雕刻的并非寻常的圣徒或天使,而是一个姿态扭曲的、近乎全裸的男性人体。
肌肉线条夸张地隆起,每一块肌腱都绷紧到极限,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他仰著头,脖颈拉伸出痛苦的弧度,双手向上伸张,手指扭曲成某种既像祈祷又像抗拒的姿态。面部表情尤其诡异——痛苦、迷醉、狂喜和绝望微妙地交织在一起,嘴角的弧度既像微笑又像抽搐。
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
那只是两个凹陷的空洞,没有眼珠。
但在昏暗光线下,空洞深处似乎有什么在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盘踞其中。
“这是‘受难之形’,”领路修女的声音平板无波,“内殿圣像的简化摹本。你们的任务是用心、用眼、用手,去感受并描摹其神圣形态与精神张力。”
她指向墙角木柜:“工具在那里。记住,专注、虔诚。摒弃一切杂念,让笔触追随神圣指引。”
修女们沉默地走向画架。云娇和安妮选了最靠里的两个位置。安妮坐下时脸色苍白,手指在裙摆上擦了擦汗。
“别看太久,”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尤其是眼睛。觉得不舒服就低头画线条。”
云娇点点头,从木柜里取出一支炭笔和几张粗糙画纸。
她强迫自己坐下,将画纸固定在画板上。深吸一口气后,她抬起头——目光与石膏像空洞的“眼睛”相触。
瞬间,一股微弱的眩晕感袭来。不是生理上的头晕,更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吸力,想要将她意识的某部分拖进那两个黑暗的窟窿里。
她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了几下。
镇定。
描摹而已。
她重新抬眼,这次只看石膏像的左手——那只向上伸张、五指扭曲的手。她迅速低头,在纸上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画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笔摩擦声和修女们压抑的呼吸。空气里的甜腥味似乎更浓了,粘稠地附着在鼻腔深处。
云娇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观察、低头、画线;再观察、再低头、再画线。
机械的流程让她暂时摆脱了最初的恐惧。
但渐渐的,一种异样的感觉开始滋生。
她画得越久,越觉得那尊石膏像在看着她。
不是错觉。她能感觉到视线的重量,冰冷、粘腻,像湿滑的触手拂过后颈。
每次她抬头观察时,石膏像的姿态似乎都有微妙的变化——手指弯曲的角度不同了,肌肉绷紧的位置偏移了,甚至头部倾斜的弧度也更大了些。
是光影变化造成的错觉吗?
云娇偷偷环视其他修女。她们都低着头,专注于自己的画纸,没人抬头确认。
但有好几个人握著炭笔的手在剧烈颤抖,笔尖在纸上划出失控的线条。
她重新看向石膏像,这次强迫自己观察得更久一些。
不对。
不是错觉。
石膏像表面那些模仿肌肉纹理的沟壑和隆起,正在极其缓慢地起伏,像是有呼吸的生命体。那些细微的孔隙中,似乎渗出了极淡的、暗红色的湿痕,在白色石膏上晕开,像干涸的血迹。
更可怕的是,石膏像的“表情”变了。
原本痛苦迷醉的嘴角,此刻向上扯开了一个更明显的弧度——一个纯粹的、愉悦的微笑。空洞的眼窝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点一闪而过,像野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云娇的呼吸骤然停滞。她想起第五条规则:圣母雕像仅在晨祷时微笑。其他时间若看到她嘴角上扬
但这不是圣母雕像。
这是“受难之形”。
她该怎么办
她应该报告吗?
向谁报告?
神父?
可她至今没见过任何神父。
就在她思绪混乱时,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云娇用余光瞥去。隔着两个画架,一个棕发修女手中的炭笔“啪”地折断。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石膏像,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她张开嘴,似乎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大,连木凳都跟着晃动。
“杂质过重,心神不宁。”
门口看守修女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刃切开了寂静。两名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修女迅速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几乎瘫软的棕发修女。她们的动作熟练而沉默,像处理一件坏掉的物品。
“带她去禁闭室,单独反省。”
棕发修女被拖出画室,门重新关上。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没引起任何骚动。其他修女甚至没有抬头,但云娇看到好几人的肩膀绷得更紧了,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更加僵硬。
画室里恢复了死寂。
云娇强迫自己重新看向画纸。她画的那只手扭曲得不成样子,线条杂乱颤抖,与其说是描摹,不如说是恐惧的涂鸦。
她需要镇定。需要专注。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观察石膏像的左手,试图捕捉更准确的细节——石膏像动了。
不是光影错觉,不是心理暗示。
那尊等身大小的白色人像,在深红色绒布台子上,极其缓慢地、极其确实地,将原本向上伸张的左手,放了下来。
手臂移动时,石膏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骨头在摩擦。五指从扭曲的祈祷姿态缓缓舒展,然后——指向了云娇。
空洞的眼窝转向她所在的方向。嘴角那个愉悦的微笑咧得更开了,几乎要裂到耳根。
云娇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想移开视线,想闭上眼睛,想尖叫着逃离——但身体不听使唤。某种无形的力量将她钉在原地,强迫她与那对黑暗的眼窝“对视”。
眩晕感比之前强烈百倍。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拖进那两个窟窿,意识边缘开始模糊,现实与幻觉的界限变得稀薄。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无数声音混杂的低语:
【纯洁】
【母亲】
【承受】
【让我们看看您】
声音重叠交错,带着一种扭曲的饥渴。
与此同时,石膏像开始从台子上走下来。
它的动作僵硬而缓慢,像刚学会走路的傀儡。石膏脚掌踩在石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声都敲在云娇心脏上。
一步。两步。三步。
它朝她走来。
云娇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动弹。她想要呼救,可是失去了声音的嘴巴只能发出细弱的“啊啊”声。
到最后,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尊冰冷的雕像越来越近。
五步。六步。
它停在了她的画架前。
灰白色的皮肤染上了类似人类的色彩,胸口也重新有了呼吸般的起伏。
此时此刻,他们的位置仿佛互相调换了。
云娇变成了被摆弄的雕塑,而雕塑变成了人。
强烈的恐惧引发的窒息让云娇的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雕塑俯身,靠近。
冰冷的石灰落在了她的脸上,划过粉白的腮肉,落到了她的嘴边。
云娇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下一秒,嫩红的舌尖就触碰到了石灰。
那触感粗糙、干燥,带着矿物特有的苦涩和粉尘的呛人气息。
这种异样感让云娇猛地一颤,生理性的反胃几乎冲垮她的理智。
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她的舌尖触碰到石膏粉尘的瞬间,那些粉尘仿佛活了过来。
它们迅速溶解、渗透,带着一种冰冷而粘腻的触感,顺着她的舌面蔓延,融入唾液,滑向喉咙深处。
云娇想要呕吐,想要把侵入的东西吐出来,但喉咙肌肉却不听使唤地吞咽了一下。
冰冷的流体滑进食道,留下一路灼烧般的刺痛。
不是高温的灼烧,而是某种化学性的腐蚀感,混合著无法形容的甜腥。
与此同时,她脑海里那些重叠的低语骤然清晰、放大,变成了统一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接纳】
【标记】
【承受圣洁】
雕塑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颚,冰冷的石膏指节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面那张正在迅速“活化”的脸。
灰白色渐渐被肉粉色取代,僵硬的石膏纹理软化、细化,变成了真实的皮肤纹理——苍白、光滑,带着一种非人的完美。空洞的眼窝深处,暗红色的光点凝聚、旋转,最终形成了两颗没有瞳孔的、纯暗红色的眼球。
那双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纯粹而扭曲的好奇和占有欲。
它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沿着云娇脖颈的曲线下滑,划过她因为恐惧而剧烈起伏的锁骨,最后停在了她被黑色绸带交叉束紧的腰腹。
粗糙的指腹隔着单薄的衣料,缓慢地按压、揉捻,仿佛在评估这具身体的柔韧度与承受力。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激起她皮肤一阵阵战栗的鸡皮疙瘩。
【好细】
【承受更多】
【母亲】
低语变成了具体的评判,每一声都伴随着手指更用力的按压。绸带被扯得更紧,勒进柔软的皮肉,带来窒息般的束缚感。
云娇无法动弹,无法发声,只能被动承受这诡异的“检视”。
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混合著脸上的石膏粉尘,在瓷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灰痕。
雕塑似乎对那泪水很感兴趣。托着她下巴的手指移开,转而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然后,它将沾著泪水和石膏粉的指尖,放进了自己咧开的嘴里。
它品尝著,暗红色的眼球微微眯起,露出了一个更加餍足而愉悦的笑容。
然后雕塑俯身,那张越来越像人、却比任何人类都更诡异的脸贴近云娇。冰冷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它的嘴唇微微张开,贴近她的耳朵。
一股难以言喻的声音开始涌入云娇的大脑。
混乱、嘈杂,难以分辨。
过了好几秒,雕塑才重新起身。所有的“活化”迹象开始迅速褪去。
皮肤重新染上灰白,眼球暗淡消失变回空洞,肉质嘴唇僵硬固化。它最后用那双尚未完全变回石膏的手,极其轻柔地抚过云娇被泪水打湿的脸颊,然后转身,迈着重新变得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台子。
在它重新摆好姿势的瞬间——
“时间到。”
看守修女的声音准时响起。
画室里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其他修女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没有人看向云娇,仿佛刚才那漫长的、恐怖的一切,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但云娇知道不是。
她的喉咙里还残留着那冰冷流体的灼烧感。舌头上石膏粉的苦涩尚未完全散去。被按压过的腰腹肌肤隐隐作痛,绸带勒紧的地方泛著红痕。
最可怕的是,她感觉身体内部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实体,而是一种感知。
某种冰冷、寂静、带着窥探欲的“存在”,盘踞在她的意识边缘,像一枚埋入血肉的异种孢子,静静等待着破壳的时机。
安妮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脸上的污迹:“云?你你流了好多汗。还好吗?”
云娇抬起头,看向安妮。
安妮一定知道点儿什么!
她提醒过自己不要看那双眼睛!
但安妮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选拔进程”的紧张。
她不会告诉自己的。
至少现在不会。
云娇勉强扯动嘴角,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她站起身,双腿还在微微发软,不得不扶住画架才站稳。
收拾炭笔时,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画纸。
上面不再是她最初画的扭曲线条,也不再是恐惧的涂鸦。
纸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幅完整、精准、甚至堪称精美的素描——正是那尊“受难之形”石膏像的左手,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连肌肉的纹理和张力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但那不是她画的
看守修女收走了那张画,没有多看云娇一眼。
走出画室时,阳光依旧刺眼。但云娇感觉不到任何暖意。那枚埋入意识的“孢子”在阳光下似乎瑟缩了一下,但没有消失,只是潜伏得更深。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依旧发不出声音。
但现在,失声似乎成了最微不足道的问题。
更可怕的是,有东西“进去”了。
有东西“标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