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入院的时间已经不算早了,修女们今天并没有被分配工作,而是在吃完晚饭之后,重新回到了修道院的前殿——礼拜堂。
修女们在拱门前排起了队伍,按部就班的进入。
云娇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前面就是之前跟她搭过话的安妮。
尽管云娇无法言语,天性热情的安妮却已将她视作密友,甚至为她杜撰出的凄惨身世红了眼眶。
云娇毫无负担地编织著谎言:一个远渡重洋投亲、却发现亲戚早已亡故的孤女,如何在村民怜悯下进入乡村教堂,最终“蒙受神启”来到此地。
一个可怜、无助、不谙世事的乡下小修女,自然对这宏伟修道院的规矩一无所知。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这位“前辈”的照拂。
“云,门口贴著《行为规范》。”安妮随着队伍缓缓前移,侧过头压低声音,“别担心,和你以前待的教堂规矩应该差不多,不会太难的。”
云娇配合地露出紧张神色,顺着安妮示意的方向望去。
那里果然贴著一张泛黄的牛皮纸,只不过距离实在太远,她看不清。
队伍如流水般前进著,不一会儿就快到安妮和云娇了。
云娇快速地扫过门口贴著的纸张,然后深深地皱起了眉毛。
太太多了吧!!
鬼才能记得住!
泛黄的牛皮纸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神圣场所行为规范”,底下则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1进入时需在圣水池蘸水画十字。若水呈红色,请假装无事发生,今日不要跪在忏悔台前。
2祷告时需闭眼。若听到身旁有急促的呼吸声,不要睁眼,继续祈祷直到钟声响起。
3圣坛上的蜡烛永远燃烧。若任何一支熄灭,请立即离开礼拜堂
剩下的云娇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推入到了前殿之中。
门外最后的天光彻底沉没,夜色浸透石壁。殿内仅靠烛火照明,光线昏黄摇曳,将一排排垂首闭目、宛如雕塑的修女身影投射在墙上,弥漫着一种过于刻板的虔诚。
云娇定了定神,硬著头皮走向殿侧的圣水池。回忆著方才瞥见的规则,她伸出细白的手指,探入微凉的水中,沾湿指尖,在胸前紧绷的衣料上划出一个标准的十字。
水面清澈,毫无异样。
很好。
无事发生!
云娇松了口气,转身向长椅走去,然后犯了难
修女们并没有挨着坐在一起,反而像是遵循着某种规律,隔着做开。
云娇快速地扫了一眼,完全没懂到底是什么规律。
“怎么站在这里不动?”艾琳修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脸上仍挂著惯常的微笑,但在摇曳的烛光下,那笑容失去了白日的温度,嘴角的弧度显得有些僵硬。她缓步靠近,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色,“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么?”
云娇飞快地摇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安妮所在的那排长椅。
站在长椅旁,她犹豫一瞬,胡乱选了个与安妮相隔几个座位的位置,坐了下去。
刚一坐下,周围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稠,仿佛有形质的幕布包裹上来。烛光在远处圣坛上跳跃,然后逐渐、逐渐消失。
云娇坠入到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迅速地闭上了眼睛,却敏锐的感觉到身下坐着的东西似乎有些不同。
她似乎并不是坐在椅子上。
像是人类、又像是怪物,但云娇能肯定绝对不是刚才她看到的那一排排座椅。
隔着薄薄的裙摆,云娇甚至能感觉到怪物疯狂跳动的心脏。
什么东西?
她不敢睁眼,生怕看见什么可怕的怪物,却又忍不住去细细分辨。
交握著的双手攥得紧紧的,修剪圆润的指甲几乎陷进了掌心之中。
那点细微的疼痛迫使著云娇更加集中起精神,而不是真正的慌乱无措。
视觉被彻底剥夺,触感和听觉在纯粹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了。
就在她的身侧,极近的距离,传来了一声清晰无比的、极力压抑著的急促呼吸声。那声音短促、颤抖,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仿佛贴著耳朵响起,气息甚至拂动了她鬓边细细的发丝。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交织成一片压抑的、濒临崩溃的喘息。
规则第二条:若听到身旁有急促的呼吸声,不要睁眼,继续祈祷直到钟声响起。
云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只能竭尽所能地平缓著呼吸。
不能睁眼不能被发现。
云娇在心里唤了001几声,却发现并没有得到回应。
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情况,也就是说她现在处在一个隔离了系统的地方。
纤长的睫毛抖得厉害,大颗的泪珠挂在了眼尾,抑制不住的恐惧不断从心底蔓延。
黑暗中,不止有呼吸声。她感觉到了视线。冰冷、粘腻、带着非人探究欲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抚摸过她的皮肤。
就在这时,怪物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一种极其缓慢、暧昧的起伏。
随着起伏而来的变得更清晰、更强健的心跳。
怪物似乎醒了。
不不是怪物
比起怪物更像是手持匕首的凶徒!
云娇的脑袋里胡乱地想着,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
鼓鼓囊囊的胸脯起伏得厉害,匕首隔着裙摆,极其充满威胁性地抵在了她的后背上。
被被威胁了!
被人拿着匕首威胁了!
大脑中的想法一闪而过,云娇身体瞬间僵硬得厉害。
战栗的恐惧从尾椎骨一直窜到了头顶,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才扼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匕首的主人似乎并不着急伤害她,而是饶有兴致地用刀刃描绘着她的身体。
急促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几乎环绕着她。
冰冷的气息时不时拂过她裸露的脖颈、锁骨。
就好像身边不只有一个凶手,还有许多更多她看不到的人正在围在她身边,观察她。
好可怕
光用鼻子呼吸似乎已经没有办法补充丧失的氧气。
好在她是一个哑巴。
这个念头突兀闪过,求生的本能让她微微张开了嘴,试图吸入更多空气。红润的舌尖在唇齿间若隐若现。
萦绕着小修女的黑暗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住了,然后更加“兴奋”的流动起来。
紧接着,持刃者的呼吸陡然变得混乱起来,几乎失去控制,就连手中的匕首都拿不稳了。
有好几次,那锋利的刃口似乎就要划破单薄的衣料,触及皮肤,却又在最后一刻被强行遏制。
好可怕
云娇的神经越发紧绷,就在她快要控制不住想要喊救命的时候,
“咚”
一声遥远的、沉闷的钟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洗涤般的震荡,穿透了浓稠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感官牢笼。
钟声响起的同时,怪异感骤然抽离,取而代之的是长椅木板冰冷坚硬的真实感。
环绕的呼吸声和冰冷的触碰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戛然而止。
云娇试探著,极缓慢地掀开一丝眼睫。
烛光重新在圣坛上摇曳,照亮了礼拜堂内“正常”的景象。修女们依旧垂首闭目,姿态凝固般虔诚。不远处的安妮脸色惨白,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身体却保持静止。艾琳修女已回到圣坛前,背对众人,仿佛从未移动分毫。
艾琳修女已经回到圣坛前,背对着众人,仿佛从未移动。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黑暗中的可怖触感、濒死喘息、冰冷窥视与致命威胁,都只是她一人荒唐的臆想。
云娇重新合上眼帘,不著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几乎僵硬的坐姿,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
所以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幻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