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
紫微降世。
幽幽夜色里,涂无恙半倚在窗欞边,那对弯弯的狐狸碧眼亮如鬼火。
早先时候,他便已猜到了这缘线的主人定然会是位星官降世。
但却从未想过,竟会是紫微降世。
望气术下,张遮那小儿张去病明明还只是个十余岁的孩童,但眉心一点朱红已显出了龙炁匯聚之相。
额顶紫气如云山雾海,奔腾翻涌。
內里隱约可见巨蟒盘旋,朱雀翩飞,赫然正是蟒雀吞龙之相。
眼前这个十余岁的孩子,在几十年后,或许得是翻天覆地,改超换代之人。
饶是以涂无恙的心性,此刻內心都有些激盪起来。
如此贵命,与其结缘后所得的好处定然不菲。
这算是他的一道机缘所在。
心中这般想著,涂无恙索性一弯眉眼,吹出一口烟气来。
烟气透明,蜿蜒,顺著窗缝挤入,在一点孤灯摇曳下,轻轻在那张去病鼻翼间盘旋,將张去病內心的想法一点点传至涂无恙脑中。
张去病原本正坐在灯前,
那张可爱的小脸上带著些思索神色。
近些日子来,在他心底里总莫名会生出一个略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来。
张去病只十多岁年纪,其实对许多事情的看法並未成熟。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以自家爹爹为榜样,立志要如阿爹一般,去登上金榜,而后做个好官,为国为民。
可自打亲眼瞧过这临江县內的城隍娶妻一事,这点想法却驀然变了许多。
临江县里的事情的確是被自家阿爹解决了没错,
可这天下如此之大,不单临江县一处地界。
既然临江县內会有如此恶事,那这天下其余地方,势必也会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做良官,做善官,不过能护一地安寧而已…
天下之弊久矣,唯有將这桌子彻底掀翻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
方才在阿爹面前,他没敢说出口,
张去病虽然年幼,却也知道这个想法是很大逆不道的。
但他又觉著,正是这大逆不道的办法,方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收回烟气,涂无恙唇角勾起笑意。
这孩子,如今紫微之势已显,將来定会有所作为。
不过,身怀此等贵命,又要去做此等改天换地的大事,
他日后的人生,定然是处处荆棘,险象环生。
不容易啊…嘆了口气,涂无恙也就化作烟霞自窗欞边离开。
紫微命格,將来定是前路荆棘,他一只区区狐狸又能做些什么呢?不过是在这孩子还未真正走上紫微之路前,先与之结缘,为其多添上些保障罢了。
心中有了思量,涂无恙又转而再去寻张遮。
…
…
夜风微凉,已至深夜。
张遮躺在床上,却久久不得入眠。
方才自家孩子所说的那段话一直不断在他耳边盘桓,叫他实在静不下心来。
天下之弊久矣,並非一两个良官,几条全新的法度所能根治。
是啊。
张遮心底里明白:自家这小儿的话,说的没错。
於他自己心底里也清楚,想要彻底一扫天下弊病,唯有改朝换代。
但——
对一个生活在封建时代,自小被忠孝二字洗礼的读书人而言,这事儿实在太过大逆不道了些。
所以张遮活了四十多载,始终都没敢將这话说出来。
谁曾想,最终却是自己的孩子,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出了这话。
张遮不知该如何去做… 心中烦闷,睡意也就彻底消弭了。
张遮好一阵辗转反侧,又见窗外浮现出一点光明,似是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叫人心神安寧。
福至心灵间,张遮索性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但见天上月圆如盘,大若车轮,清冷神秘,著实令人著迷。
院中一道红影,正半倚在桌案边上,手中端有酒盏,轻轻抬头,也在观月。
巨大而皎洁的月亮掛在枝头,月光將那红影的半张脸映得透亮。
细眉细眼,若妖若仙。
少年恍然转过头,看向张遮,举杯笑道:“张老爷,又见面了。”
张遮瞧著这张若妖若仙的昳丽面庞,突然间就生出了许多安寧,心底里那股烦躁之意也被消解了少许,拱手抱拳道:“狐仙。”
涂无恙伸手指了指面前桌椅,道:
“恰巧今夜掛有圆月。”
“在下有心赏月,又见老爷亦未寢,所以来请老爷同赏一月,不算打搅吧?”
说著,待得张遮坐於对面后,就举起一杯酒盏递了过去。
张遮一口饮尽,便好似饮了清泉玉液,满口生津,直入肺腑,心里鬱气得以散去,整个身子也跟著暖和不知多少:“谢过狐仙。”
涂无恙摆摆手,
將先前在阴司里收服狸之事讲来,又道:
“张老爷且宽心。”
“这狸不过初生灵智,不懂规矩,所以才做了此事,日后有在下看顾著,倒是再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张遮听了也是连连咋舌。
原来竟是因为自家小儿带回来的那只狸?
来临江县前,他也曾听过些鬼怪神灵的故事,不过大多虚无縹緲,只是听说,从未亲眼见过。
谁想来了这临江县后,才短短这么点时日,竟就成了妖鬼故事里的一员。
“此事,在下还得替临江县百姓谢过狐仙大人。”他忙躬身道。
涂无恙瞧著他这副模样,宛然一笑,倒也接了这一礼,接著才抬眸看向皎月,突然转了话题:
“张老爷看如今这天下如何?”
张遮从未想过狐仙竟会问出这个问题,倒与自家孩子方才所说之事一般无二。
他沉吟半晌,只回了一个字:“难。”
“哦?怎么一个难法?”
“世道艰难,弊病久矣。”与狐仙攀谈,张遮不似面对小儿时那般考虑太多,想了一想后就將自己的真实想法讲了出来:
“百姓难,官员难,王侯难,皇帝也难。”
“所以要在下来说,只有这一个字。”
他在朝为官,所看的,所见的,所想的,自然要比常人多上不少。
四海不清,外邦环饲,天子不明,奸臣当道。
大顺朝,其实几乎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也就自己那位老师如今重登相位,在努力支撑。
否则这大顺朝只怕早就得彻底坍塌。
但再如何,一个本就四处破烂的屋子,再怎么打补丁也不过延缓其坍塌的速度而已,终究还是要彻底塌陷。
张遮看得很清楚。
涂无恙点点头,细眼微勾。
这张遮的看法,倒是要比他那小儿更深不少。
想了一想,又道:
“说的没错,如今天宇不清,四海皆祸,朝堂紊乱…这大顺朝,终归是难存多久的。”
“不过自古朝代更叠乃是常事,天下百姓安康才是正事。”
张遮听得心惊肉跳。
未曾想到狐仙一开口便是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不过这话狐仙敢说,他张遮却不敢说,一时间不敢接话。
谁想狐仙的下一句话却更叫他好一阵心惊肉跳:
“在下方才望气,却是发现,这改朝换代,一换青天之人,就在你张府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