琚系舟的眉头微微蹙起，垂眸看着自己唇边的这个包子。
苏盏把包子放在他的嘴巴边，他连拒绝的话语都说不出。
一来这包子已经接触到了他的嘴巴，如果他不吃的话，也不可能留给别人吃。
二来琚系舟自小言行举止便合乎常理，博文约礼，温良恭俭，除了看起来不爱笑，是个不折不扣的谦谦君子。
他断然是做不到在嘴边还有包子的时候开口说话的。
十一岁的琚系舟，虽然已经是世家公子中的佼佼者，但还远没有长大后的他深谋远虑和沉得住气，他到底还只是一个小孩。
于是，苏盏眼睁睁地看着琚系舟的脸和耳朵就这样变红了，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只垂着眸。
嵘皇后被他们逗笑，走上前来，用玉碟接过那只包子，对苏盏说：
“盏盏，莫要逗你系舟哥哥了。”
“系舟，盏盏是想把吃的分享给你，但他不懂得该如何分享。”
嘴边的东西被挪走了，琚系舟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回应嵘皇后的话：“娘娘不必担忧，系舟明白。”
苏盏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他要琚系舟坐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吃。
嵘皇后主动开口，安抚他，“盏盏，系舟哥哥确实是用完了早饭之后进宫的，就让哥哥陪你吃一个包子，剩余的早点你自己吃，好不好？”
苏盏眨了眨眼睛，答应了，“好吧。”
琚系舟已经坐在了他的身边，桌面上摆着的食物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但却并非想象中的奢华。
苏盏作为天朝最受宠的皇子，桌上摆着的却是一些寻常的早点，比如热乎乎的包子和小巧的糕点。
但从包子的皮便可以看出是御膳房的书品，无比精巧细致，每一个褶子都是定好的。
苏盏此时已经拿起了筷子，专心地吃着，琚系舟见状，也终于开始解决苏盏给他的那一个包子。
殿内一时无言。
但也只是沉默了片刻，很快，身边坐着的那人便不安分了。
“母后，我吃完要去看蝴蝶！”
“好呀盏盏。”
“我还要玩蹴鞠，要和系舟哥哥一起玩。”
“嗯，那你吃完邀请系舟哥哥吧。”
“父皇退朝后会和我们一起玩吗？”
“那得问父皇哦，不过父皇上午政务繁忙，我们午睡醒来再去找父皇好不好？”
苏盏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连吃着的包子也没继续吃，说了声“好”后才继续吃。
琚系舟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谨遵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旁观着这热热闹闹的场面。
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从当前的血肉身躯中解离出来，神思回到了定国公府中。
琚系舟并非生来就是这样的冷淡性子。
他也曾想和父亲母亲分享自己的想法和听到的看到的趣闻，但换来的只是他们冷淡的回应。
“舟舟，你不应把注意力放在这种事情上。”
“系舟，你承担着守护定国公府和你母亲的责任，居安思危，你要知道，永远有一把剑长悬于我们的头顶。”
“舟舟，听你父亲的话，他是为了我们好。”
“……系舟谨遵父亲、母亲教诲。”
“系舟哥哥？”
琚系舟回过神，发现苏盏已经凑到了自己的面前，扑闪着一一双眼睛，期待地看着自己。
琚系舟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苏盏的嘴巴。
哪怕只有十一岁的琚系舟，也已然是个洁癖了。
好在嵘皇后已经给苏盏擦了嘴，琚系舟不至于无法忍耐。
嵘皇后自然看出他走神了，但一点也不在意，主动说道：“系舟，盏盏是想邀请你一起去赏花和玩蹴鞠。”
“系舟愿意。”
“太好啦！”
下一秒，苏盏就从椅子上蹦了下来，拉住琚系舟的一只手，带着他往外跑。
说是跑，实则只是苏盏目前一个小短腿需要跑，琚系舟迈着步子，行动间如飒沓流星，轻轻松松就跟在他的身后，并默默从苏盏的手里挣脱出来。
——他还很不适应这种亲近的关系。
此时辰时方过，若是往常，琚系舟一定在书房里温书读卷，虽说在接到永帝给自己的任务，做苏盏的陪读时，他并不认为这太子殿下会多么用功，但到现在为止，所有人都没提听学的事。
琚系舟微微抿唇，阳光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九月正是菊桂飘香的最好时节，御花园中，入目一片金黄。
如此美景，赏心悦目，琚系舟的心情也不自觉地变得更好起来，仿佛在此刻忘却了俗世的一切。
直到一个身影一直在视线里面蹦跶着。
苏盏欢快地奔走在绿叶黄花之中，兴奋地追着那些小蝴蝶，但却并未伸手去抓。
他只是纯粹地感受着能够和蝴蝶、花朵、阳光、亲人、新认识的朋友相处在同一个空间的快乐。
在这个小太子殿下身上洋溢着的幸福感，仿佛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人烫伤。
“系舟哥哥，你要来看这只蝴蝶吗，这只蝴蝶像枯萎的叶子一样诶！”
不，并非烫伤。
而是，传递。
在这一刻，琚系舟终于开始正视起苏盏来了。
去掉他们之间的身份的差异，年龄的不同，性格的区别，琚系舟发现苏盏是一个十分具有能量，且能将能量传递给他人的人。
而这种特质，正是作为君王应当具备的感召力。
此时，琚系舟已经把父亲的告诫放在了脑后。
父亲让他绝对不能站队，可他好像在这一刻已经认可了这个如同明珠一般的小小殿下。
或许从见面的第一眼，就已经决定了一切。
——没有人可以拒绝苏盏。
琚系舟冷静且残忍地做出了如此定论。
588要是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绝对会鼓掌。
这是真理啊！
看完了花和蝴蝶，苏盏又要去玩蹴鞠。
说是玩蹴鞠，但五岁的苏盏能够蹦蹦跳跳地追着球跑，不摔倒都算好的了。
因为小太子喜欢玩蹴鞠，永帝特设了一处方台用作蹴鞠场。
这蹴鞠场比平常人家的一处院子还大上四倍，周围用栏杆围起，以游廊贯通亭台和蹴鞠场，如此，苏盏坐在高一些的亭子里，可以看清楚蹴鞠场里每一个人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