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道话音刚落，正厅內的喧闹瞬间静了半分。烛火跳动著映在江老爷脸上，他手中的酒盏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险些洒出，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惊到了。
江夫人握著玉筷的手也顿在半空，目光先落在叶无道沉静的脸上，又转向身旁捧著半块桂糕、满眼懵懂的江流儿，眼底满是诧异。
满座宾客更是窃窃私语，有人打量著一身素衣、眉眼清秀的江流儿，低声议论：“这江家小儿竟有这般造化，能被仙长看中？”
也有人望著叶无道仙气飘飘的模样，暗自揣测这仙师收徒究竟是福是祸。
唯有杨戩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神清亮地看向叶无道，似乎早有预料般，嘴角噙著一丝浅淡的笑意。
江流儿自己则是咬著桂糕，软糯的糕体在口中化开，甜香却没让他忽略那句“收他为徒”。
他放下手中的糕块，小手攥著衣角，仰起头望向叶无道，澄澈的眼眸里满是疑惑：“仙长收徒是做什么呀？是不是要像杨弟弟那样舞枪，还是要背好多好多书？”
叶无道闻言，从座位上起身，缓步走到江流儿面前。他身姿挺拔如松，衣袂隨动作轻扬，带起一阵淡淡的清风，驱散了席间的些许酒气。
他俯身，目光与江流儿平齐，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收你为徒，是教你识天地大道，辨是非善恶，日后若有能力，还能护己护人，不像如今这般，只能在府中诵读书卷，遇事却无半分自保之力。”
这话恰好戳中了江老爷的心事。此前他遭人暗算，若非叶无道出手相救，江家早已家破人亡。
江流儿是江家独子，若只知读书而无自保之能，日后他百年之后，这孩子如何撑起江家？
想到这里，江老爷立刻放下酒盏，起身对著叶无道深深作揖：“仙长肯收犬子为徒，是江流儿的福气，也是江家的造化！江某代犬子谢过仙长！”
江夫人也连忙起身，拉著江流儿的手，將他往前推了推，眼眶微红：“流儿，快给师父磕头拜师啊！这可是天大的机缘，万万不可错过！”
江流儿虽似懂非懂，但见父母都如此郑重，便乖巧地对著叶无道跪下身，磕了三个响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师父！”
叶无道伸手將他扶起，指尖触到孩子微凉的头顶，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弟子。三日之后，我会带小玉一同离开江府，你也收拾妥当，隨我一同上路。”
“我也要跟叔父一起走吗？”小玉嚼著桂糕的动作停了下来，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她手里的帕子不自觉地绞了起来。
叶无道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带著几分哄劝：“你叔父要去寻一样重要的东西，路上需有人相伴。而且，你若不跟我走，日后怎知五庄观的仙糕和江府的春卷，哪个更合你心意？”
这话瞬间勾起了小玉的兴趣，她眨巴著眼睛，立刻把离別的愁绪拋到了脑后：“那路上还有好吃的吗？比拔丝地瓜还甜的那种？”
满座宾客被她天真的模样逗得大笑，江老爷也笑著摇头：“这孩子，倒是时时刻刻想著吃。
江夫人则是拉著小玉的手，细细叮嘱：“小玉姑娘多吃点，路上可未必有这般好吃的东西呢。”
小玉连连点头，目光却又飘回了桌上的桂糕，趁著眾人说话的间隙，偷偷拿起剩下的半块，塞进了嘴里。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江府上下都在为江流儿收拾行装，江夫人给江流儿装了满满一箱子书卷，又怕他路上著凉，添了好几件厚实的衣。
江老爷则是备了不少金银珠宝，想要塞给叶无道，却被他婉拒了：“我等修道之人，无需这些俗物。江流儿有我照拂，老爷夫人不必担忧。”
出发那日清晨，江府门前停著一辆青色的马车，车辕上繫著两串铜铃，风吹过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戩早已牵著两匹骏马候在一旁，他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腰间別著一柄短剑，看起来比往日多了几分英气。
江流儿背著一个小包袱，里面装著母亲塞给他的点心，还有一本他最爱的《论语。
他拉著江夫人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却强忍著没哭出来：“母亲，我会听师父的话，等我学好本事，就回来保护您和父亲。”
江夫人摸了摸他的头，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好，母亲等你回来。路上要记得吃饭，別冻著自己。”
江老爷拍了拍江流儿的肩膀，沉声道：“跟著仙长好好学，莫要丟了江家的脸。”
小玉则是蹦蹦跳跳地跑到马车旁，探头往车厢里看了看，见里面铺著柔软的锦垫，还放著一碟她爱吃的糕，立刻回头对叶无道笑道：“叔父，这马车里有糕！是不是给我准备的？”
叶无道点头，她便欢喜地钻进了车厢，抱著糕吃了起来。
叶无道对著江老爷夫妇拱了拱手：“我会照料好他们，就此別过。”
说罢，他转身踏上马车，杨戩也翻身上马，对著江流儿道：“流儿，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江流儿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杨戩，最终还是爬上了马背，紧紧抱住了杨戩的腰。
杨戩举手说道：“老爷，夫人放心，我送他们百里地，便会回来报平安。”
马车缓缓启动，铜铃声渐渐远去。江夫人站在门前，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
江老爷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孩子们有他们的造化，我们该为他们高兴才是。”
三生石前，眾皆惊。
“这是假借收徒，带去刀了金蝉啊！”
三生石上，画面继续流转。
车厢內，小玉正吃得不亦乐乎，糕的碎屑沾了满脸。叶无道坐在一旁，看著她的模样，无奈地递过一方锦帕：“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小玉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又拿起一块糕，递到叶无道面前：“叔父，你也吃一块，可甜了！”
叶无道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马车行至城外，杨戩勒住马绳，对著车厢內道：“仙长，前面山路难行，马车怕是过不去，我们不如骑马前行？”
叶无道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將小玉抱了出来。见路边的草丛里开著几朵黄色的小，便挣脱叶无道的手，跑过去摘了起来。
杨戩將江流儿从马背上抱下来，牵著他的手道：“流儿，你第一次骑马，有没有觉得害怕？”
江流儿摇了摇头：“有杨哥哥在，我不害怕。”
杨戩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递给江流儿：“这个叫酸枣，酸甜可口，你尝尝。”
江流儿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果然觉得酸甜多汁，好吃极了。
小玉摘了一大束野，蹦蹦跳跳地跑回来，將递到江流儿面前：“流儿，你看这些好不好看？我给你编个环吧！”
江流儿点头，小玉便蹲在地上，认真地编起了环。叶无道则是站在一旁，望著远处的山峦。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杨戩，你回吧！”
杨戩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江流儿懵懂的脸，又落在叶无道沉静的侧影上，终是頷首：“仙长保重，若有变故，可传讯於我。”
说罢，他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夜幕很快笼罩山林，叶无道寻了处山洞生火，橘红火光將三人身影映在石壁上。小玉早已抱著糕碎屑睡熟，江流儿也靠在岩壁上，眼皮不住打架。
叶无道静静坐了片刻，忽然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柄泛著冷光的短刀。
诛仙台旁的围观者瞬间沸腾，三生石上的画面让眾仙倒吸凉气。
“来了！他果然要对金蝉动手！”
“好狠的心，竟要在孩子睡梦中下手！”观音指尖微动，目光紧紧锁著那柄刀，震惊值已在悄然跳动。
谁料叶无道走到江流儿面前，並未挥刀相向。他轻轻托起孩子的后脑，短刀贴著江流儿的发顶落下，乌黑髮丝簌簌飘落。
火光中，他动作轻柔，仿佛在雕琢一件珍宝，不过半柱香时间，江流儿的头髮便被削成利落的短髮，露出光洁的额头。
眾仙目瞪口呆，先前断定叶无道要行凶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人喃喃：“他他竟是在给孩子削髮？”
“这是为何？难道不是要取金蝉性命？”议论声中，叶无道已將断髮收好，俯身给江流儿掖了掖衣角。
天刚蒙蒙亮，洞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戩踉蹌著闯进来，血染青衫，左臂无力下垂，脸上满是血污与惊魂未定。
他看到叶无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仙长！出事了！”
叶无道眉头一蹙，起身扶住他：“何事如此慌张？”
“灌江口江家被屠了！”杨戩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混著血珠滚落，“我爹娘他们都死了！江家上下一夜之间，满门尽灭！”
江流儿被惊醒，听到“江家”二字，瞬间睁大眼睛，抓著杨戩的衣袖追问：“杨哥哥，你说什么？我爹娘怎么了？”
叶无道朗声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慢慢道来！”
杨戩喉结滚动，只能咬牙道：“是妖精！那些贼人全是修炼成精的怪物，他们说江流儿是金蝉转世，食其肉可长生不死，於是逼问江家流儿下落，江家连同家丁拒不道出流儿下落，尽诛，我拼死杀出，特来求助仙长，求您救救村民，他们见不到江流儿就要屠村！”
杨戩噗通跪地，声音里满是绝望。
“妖精？”小玉原本还在揉著惺忪睡眼，听到“妖精”几个字，瞬间清醒。
她周身忽然泛起淡淡的金光，原本扎著髮髻的头髮无风自动，小小的身躯竟缓缓离地，悬浮在山洞半空。
眾人皆是一惊，连杨戩都忘了伤痛，抬头望著她。
小玉眼底没了往日的天真，只剩冰冷的怒意，她看向叶无道，声音带著不属於孩童的坚定：“叔父，我去杀了那些妖精，为江叔叔他们报仇！”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闪，便朝著山下飞去。叶无道脸色骤变，立刻抓起行囊：“不好！”他一把將江流儿抱到马背，又对杨戩道：“你伤势重，先在此调息，我去寻她！”
杨戩却挣扎著爬起来，抓过一旁的剑：“我与你们同去！那妖精害我亲人，我岂能袖手旁观！”
两匹骏马疾驰下山，风声在耳边呼啸。江流儿紧紧抱著叶无道的腰，小脸煞白，却始终没哭，只是反覆呢喃：“爹娘一定要没事”
快到江府地界时，远远便望见一片火光，还夹杂著妖精的狞笑。三人策马冲近，眼前的景象让人心胆俱裂。
江府早已烧成一片废墟，十几个青面獠牙的妖精围著一个火堆，火堆上架著一根粗壮的木架，小玉被捆在架上，衣袍已被火星烧得破烂，小脸通红，却仍在咬牙怒骂。
“小丫头片子，还敢来送死！”领头的妖精手持狼牙棒，指著木架上的小玉，又扫向赶来的叶无道三人，眼睛突然亮了，“哟，正主来了！那就是金蝉子转世吧？”
眾妖精瞬间围了上来，个个眼中闪著贪婪的光：“只要吃了金蝉肉，我们就能修为大增，长生不老！”
叶无道將江流儿护在身后，翻身下马，目光冷冽地看向领头妖精：“放了她，我这里有千年雪莲、百年人参，可换她性命。”他说著便要解行囊，却被妖精一脚踢开。
“谁要你的破药材！”领头妖精狞笑，“我们只要金蝉子！今日要么你把他交出来，要么就看著这小丫头被烤熟！”
火堆的火焰越来越旺，小玉的呼吸渐渐急促，额头上满是汗珠。江流儿看著这一幕，突然从叶无道身后走了出来，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你们別伤害小玉姐姐！我就是金蝉子，我跟你们走，放了她！”
“流儿！”叶无道猛地攥住他的手腕，眼中满是震惊与痛惜，“你別过来！有师父在，不会让你有事！”
“师父，”江流儿回头看他，眼底虽有恐惧，却带著几分坚定，“江家没了，我不能再让小玉姐姐出事。”
他挣脱叶无道的手，一步步走向妖精：“我跟你们走，现在就放了她！”
领头妖精见状，哈哈大笑：“算你识相！”他挥手让手下解开小玉，又让人用铁链锁住江流儿。
叶无道刚要上前，却被妖精用妖法困住。几道黑色的妖鞭凭空出现，狠狠抽在他身上，衣袍瞬间被撕裂，鲜血渗了出来。“別动！再动一下，我就先拧断这小子的脖子！”
叶无道硬生生停住脚步，看著江流儿被铁链拖走。他忍著剧痛，对妖精道：“要杀要剐冲我来，別伤他！”
领头妖精把玩著狼牙棒，目光扫过叶无道渗血的衣袍，狞笑更甚：“想救他也不是不行——看见地上那排刀了吗？”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木盒，十几柄锋利的弯刀“哐当”落地，刀刃朝上排成一列，寒光在火光中刺得人睁不开眼。“趴上去，从这刀阵上爬过去，每柄刀上都得留下你的血。爬完了，我便让你陪他到行刑那天！”
周围的妖精爆发出刺耳的鬨笑，杨戩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被叶无道用眼神死死按住。叶无道看向铁链另一端的江流儿——孩子正睁著通红的眼睛望著他，小脸上满是恐惧，却咬著唇没哭出声。
他缓缓俯身，指尖先触到最外侧的刀刃，冰凉的金属瞬间划破皮肤，鲜血顺著刀刃往下淌。没有丝毫犹豫，他將胸口贴了上去，锋利的刀刃立刻撕开衣袍，在背上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每往前爬一寸，便有新的刀刃嵌入皮肉，血珠滴在地上，很快积成一小滩。
“师父！不要爬了！我跟他们走！”江流儿终於忍不住哭喊，挣扎著想要挣脱铁链，却被妖精死死按住。
叶无道没有回头，只是咬著牙继续往前爬，后背早已被鲜血浸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伤口，疼得他几乎晕厥。等爬完最后一柄刀，他从刀阵另一头撑著地面站起，后背的血顺著衣摆往下滴，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与血，声音沙哑却坚定：“现在，可以让我陪著他了吗？”
“哈哈哈哈，废物就是废物！”领头妖精突然翻脸，挥手就要命手下把江流儿拖走，“等我们吃了金蝉肉，再把你这血人剁了餵狗！”
就在妖精伸手去抓江流儿的瞬间，叶无道突然动了。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身旁最锋利的那柄弯刀——刀刃再次划破他的掌心，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流。不等妖精反应，他已握著刀冲向领头妖精，刀刃带著风声直刺对方心口。
妖精猝不及防，被刀刃捅进半寸，痛得嘶吼出声。混乱中，叶无道一把將江流儿拽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周围挥来的狼牙棒与妖爪。弯刀在他手中翻飞，每一次劈砍都带著决绝的狠劲，掌心的血染红了刀柄，却丝毫没有鬆开。
“师父！你的手！”江流儿抱著他的胳膊，看著他不断渗血的掌心与后背，泪水混著血水往下淌。
叶无道反手將他护得更紧，刀刃又划开一名妖精的手臂，声音虽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別怕师父护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