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句话,问得太白金星顿时无言。
你们补上了吗?!
表面上,天庭天规律法,秩序重新恢復,佛门东渡大功完成,三界一片太平祥和。
可按照圣僧的想法思考,实际上呢?
那只猴子的心,早就碎裂。
杨戩对天庭的朝秦暮楚,更深重。
凡间百姓的疾苦,仍然在无穷无止的天道轮迴!
所谓的“补天”。
不过是用一张大型的遮羞布,將那些已经散发腐臭,满是伤痕的缺口,牢牢掩盖住罢了!
太白金星伸出微微颤动的手,捧过那碗水,小酌一口。
一股暖流,顺著口腔,经过喉咙,滑过食道,直至內心。
彻底浇灭了他心中那份急躁、焦灼的熊熊火焰。
他终於明白了。
圣僧此等烧火之举,哪里是在拖延时间!
分明是在用著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企图点醒这个还在为伤痕累累的天庭奔波当糊涂虫的他!
脑海的想法升起,太白金星的眸中,又流露出一抹惊恐、惧怕。
如果按照这样的想法去思考
今日这场旷世之战的源头,最根本的地方,並不在斩仙台,不在孙悟空,也不在杨戩。
更加不在那个人族罪仙陆长生身上!
而是在凌霄宝殿!!
在那些高高在上,坐立云端与莲台,默许“析骸易子”发生,却对一个凡人所谓的“无上褻瀆,玷污威严”成天喊打喊杀的神佛身上!!!
这位功德佛,他想要做的
完全不是救场!
他真正想做的是
是掀了这张腐朽的桌子!!!!
嘶——!
“我靠!这圣僧有点”
这想法刚涌上脑海,太白金星接过碗的手,抖得更加剧烈,宛如寒风中疯狂摇曳的烛火。
碗中晶莹剔透的水面,泛起剧烈的波纹。
一圈
又一圈
明明轻柔温和的水,此刻在他手掌当中,却比万年冰山白雪还要刺骨寒冷。
可怕!
真的太可怕了!
“圣僧当真要掀开了这张腐朽的桌子吗”
他李长庚,侍奉天庭数余载的岁月荣华,调停三界无数的纷爭战乱。
一生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修补与维护平稳。
他!
天庭最佳楷模!
做事不求报,不为虚俗名!
一心追仙道,仁人君子风!
可眼前这位功德佛,竟然要当场將他数载维护的一切,彻底摧毁!!
荒唐!
恐怖!
疯癲!
也在这时。
那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星君。”
“你觉得,贫僧此意此举,是何为?”
“你手中捧著的这碗水,又是什么水?”
轰隆——!
太白金星的脑海中,先是空白一片,隨后陷入混沌之中。
我该如何?
我该怎么办?
要回答这个问题吗?!
这个问题,就好比母亲和妻子掉进水里,应该先救谁』一样,非常致命。
但凡说错一句话,一个字,他丝毫不怀疑,自己今日,连这间普普通通的禪房都迈不出去一步!
圣僧难不成想杀人灭口,毁尸灭跡吧!
否认!
我真的很想否认!
想大喊自己的猜测错误!
对著圣僧说著,您有滔天功德,慈悲为怀,怎么可能会有这等凶残暴虐的惊悚想法!
可唐三藏那双眼眸
实在是太清净、安寧了!
清净得仿佛一片神秘莫测的虚无,安寧得仿佛一片混沌未开的本源。
任何欺骗,任何谎言,任何虚偽。
在那双眼眸面前,都会被无情吞噬,最后连一丝波澜都不会產生。
要不从了?
承认自己猜测出来他想“掀桌子”的高深计谋?
那自己最后会成为什么?
同谋?!
同党?!
队友?!
我李长庚,可是天庭的老功臣,玉帝的大心腹。
真要跟著一个佛门道高德重的圣僧造反,推翻天庭?
荒唐!
世间最大的荒唐之事!
额头和背后的冷汗直冒,一滴滴落在地砖。
他吞吞吐吐,嘴唇张了又张,闭了又闭,愣是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理智告诉他,这是错一个就全错的考题,致命到真正丧失生命的陷阱,还是能让他掉落无尽深渊的计谋。
可那混入天庭无数元会,早已形成的本能求生欲望,还是让他下意识开口。
不能寡言,不能沉寂!
因为寡言与沉寂,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答案!
可这让我怎么回答才好啊?
假装疑惑,去问他倒水是什么意思?
断头饭?
难不成这水,真是充当他饯行道路上的黄泉酒?
“圣圣僧”
太白金星硬生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比强笑更难看的微笑,声音苦涩。
他捧起手中那碗还在微微颤抖的水,轻抿了一口。
隨后开始运用自己毕生所学,融入了精华要素的拙劣表演。
“圣僧此举此意,自然是是为了心怀慈悲啦!”
他先是谨小慎微间,拋出一个最稳定,最没有错误的答案。
“小仙小仙方才心里全被急躁充斥,道心乱杂,又为天庭发生的这档子事奔波,早已有点口乾舌燥,思绪万千。”
“圣僧您慧眼识珠,看出了小仙的迫在眉睫,所以赏赐这一碗一碗清甜露水,为小仙解渴消暑,为小仙安稳心神!”
“圣僧的慈悲,当真如这碗温水,滋润我心头,小仙由衷感激!”
他一边说著,一边偷偷打量著唐三藏的表情和目光。
那张脸,毫无波澜。
那双眼,毫无涟漪。
太白金星的心,慢慢沉入深渊。
怎么回事?
难道自己这个答案还是太肤浅了?!
行吧,看来这一关,自己是躲不过咯!
他脑海中有无数想法冒出。
等等。
佛?佛理?
没错,这位可是功德佛!
行为举止中必然带点佛理!
想到此处,他好像抓住希望的曙光,连忙转变话语,声音骤然拔高。
“小仙有些愚笨!刚刚想得不够严谨!”
“我刚思索了一会,这碗水,看似凡水,实则实则蕴含著圣僧看待大局的无上智慧!”
他看著碗中自己那张虚假、惊慌的倒影,硬著头皮继续说道。
“上善如水,水乃万物至善之物!”
“又包罗万物!却不与其爭斗!”
“圣僧之举,怕不是在点化小仙,要像水一样,顺势而为,找到其中的生机!”
“水,承载万物!”
“您是在暗示我,天庭与佛门,看似跟水一般承载三界秩序。”
“但若是丧失民心,失去苍生,这水,便会化作滔天洪水,將我等秩序掀翻!”
“何况这水有温度!不冷不热,是適中』之理呀!”
“凡事不能太极端,无论是杨戩的顽固,还是悟空的暴戾,都已然脱离正轨!”
“唯有坚定本心,才能化解此难!”
一口气说完,太白金星感觉自己整个神魂都要被掏空了。
现在没问题吧?
我都已经把自己读过的道藏佛经里跟“水”有关的名言名句,全都一五一十搬出来啦。
简直可以说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既能抬高圣僧的高尚境界,又能展示自己的聪明悟性。
还巧妙躲避了那个最致命的“掀桌子”的想法与猜测!
谁敢说不完美?!
他重重的鬆了一口气,脸上紧皱的表情才缓缓舒展开,准备迎接著圣僧那无上的讚美。
然而——
唐三藏,仍然
还是仍然
用著平静的目光注视著他,沉默寡言。
那目光,没有讚美,没有否定。
就是单纯的注视著。
可这目光,却比杨戩的恐怖神威,都让太白金星感到惊恐。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考试时候,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劣跡学生。
所有的小聪明,所有的心思,都被看得乾乾净净,无处可藏。
刚刚那番自认为堪称完美的答案,在人家耳朵里,就是个最大的狡辩。
完蛋了!
太白金星已然没有了原本的微笑。
那些关於“水”的佛理,全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冰冷。
寒凉。
在后背冒出。
他逐渐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眼眸。
禪房內,再次陷入死寂。
只能略微听到太白金星那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谁能告诉我,如今是怎样一个情况啊?!
难道这圣僧,把自己当猴耍!!
太白金星保持著躬身捧碗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重量很轻的水,此刻比万斤大锤还要压得他仙骨哀鸣。
我说了这么多。
从慈悲为怀,到佛法至理。
可他,连眼睛都没眨过。
早知道我就不来找圣僧了,乖乖坐在斩仙台內多好!
为什么非要来自討苦吃?
为什么要去猜测一位功德佛的想法?
应该老老实实蹲在其他仙官製造的屏障內,等待玉帝出来收拾这摊子事才对的!!
“呵”
忽然间,一声轻蔑的笑声,迴荡在他神魂当中。
太白金星猛然抬头望去。
只见唐三藏那张原本毫无波澜,毫无涟漪的脸上,竟然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星君,你脑迴路不错,就是想得太多了。“
什么东西?
我想太多了?
太白金星疑惑不解。
唐三藏淡然一笑,柔声继续说道。
“贫道只不过是自己口渴了而已。”
“此水,確確实实只是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