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保持著躬身的姿势,纹丝不动。
银白鬚髮自然垂落,微风吹得它乱舞,遮挡了他千沟万壑的脸。
但他额头渗出的浑浊汗滴,无疑暴露出他內心的紧张与焦灼。
天庭那边,会是一番什么风景?
他不敢想。
可他却能听到。
那深扎神魂的棒鸣。
那撕裂天穹的刀吟。
那仙宫琼楼大片坍塌的哀嘆
每多在此停留片刻,天庭的无上威严,就在那猴子和杨戩的棒下与刀下,被多剥掉一分!
他心中诚惶诚恐。
这位功德佛,自从完成佛门使命,证得佛果后,便在此地清修,完全不过问三界之事。
他真的会去管猴子吗?
他,还会认那个摧毁袈裟,重归妖身,此刻正在搅动天庭、掀翻天庭威严的劣徒吗?
太白金星的心,一点又一点沉入谷底。
或许,自己真的想错了也来错了。
成佛,自然要斩掉世间所有的情情爱爱,断了凡尘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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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猴头,早已成为圣僧修行感悟道路上的“过去”,是用来证道、获取高深佛法的“劫”。
劫既过去,谁又会回头去看,去理会那“劫”的生死?
去理会那“劫”的所作所为?
心酸。
苦楚。
都在心底蔓延。
“唉,我这个老牛鼻子,还是有太多情感,太放不下过往了啊”
他缓缓收起拱著的手,直立起身,苍老且布满褶皱的脸蛋,写满著是化不开的疲倦与伤感。
转身,便要就此离开。
罢了。
或许,这便是天庭的冥冥定数。
是他李长庚,当年一念之私,所给天庭招来了这等旷世灾难。
今日,便任由他返程,回去与那天庭,与那凌霄宝殿,一同
就在他心灰意冷,迈出腿,准备再次化作流光返回那片毁灭且诡异的战场时。
他停住了。
內心满是不甘。
不行!
自己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想起那猴子被镇压在五指山下,自己时不时前去查看、观望时。
那双假装不在乎,却依旧闪烁著不屈不挠的光芒眼眸。
他想起那猴子西天取经路上,斩妖除魔,一身刀疤伤痕,却仍然將一个凡人护在身后的身影。
他更想起,那猴子在被“弼马温”三字勾起歷歷屈辱后,摧毁佛衣时。
那令天崩,令地裂的妖气下,所藏匿的一丝淒楚!
不可以!
不可以就这么离开!
我就是如此多情多感之人,可那又如何?
隔壁的太乙真人,可是能为哪吒倾尽所有!
而我只是弯下身躯、拉下老脸来求情罢了,为何不可?
太白金星猛然转过身子,原本微微佝僂的腰脊,在这一刻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脸上的疲倦与伤感一扫而尽。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气沉入丹田,更真挚诚恳了几分。
用尽毕生所学的仙家法诀,將自身的神念凝聚成一道血书。
以燃烧部分元神的代价,朝著那片寂静无声的菩提林,重重砸了进去!
“小仙李长庚,有急如星火之事,恳请求见——”
“旃!”
“檀!”
“功!”
“德!”
“佛!”
“!!!!”
这五个字组成的名號刚传出。
咚——!!!
菩提林原本颯颯作响的微风,瞬间停了。
空气中原本飘浮不定的尘埃,凝固住了。
远处灵山中传出的渺远梵音,全中断了。
旃檀功德佛!!
这可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佛法名號。
而是这位圣僧证道以来,佛门乃至整个三界,对他实力与道果的极高认可。
每一字,都承载著滔天功德!
每一音,都包含著天地理念!
唤出此佛號,如见真佛亲临!
然而。
一息
三息
十息
百息
禪房之中,仍然鸦雀无声。
这五个字,好似死沉茫茫大海,连一星半点的浪都没有激起。
太白金星的內心,彻底黯淡。
凉了!
眸中深处的光芒,尽数熄灭。
他故作一笑,转身便要化作流光,返回天庭,返回斩仙台。
“无情,太上无情啊!”
可就在他正巧转身的一剎那间。
一道轻柔、温雅,却又蕴含著无上威严的佛音,如同初晨敲响的钟声,直接惊醒了他即將崩塌的道心。
“外门没上锁。”
“进来便是。”
太白金星身躯猛然一震,迅速回头观望。
他望著那扇紧闭严实的大门,眸中闪著缕缕金光。
不敢有丝毫失敬与薄待,立刻对著禪房的方向,毕恭毕敬的再次弯下腰脊。
“是!”
他整理起道袍,一步踏著一步,走到那扇看似普普通通的木门前。
缓缓抬起手,轻轻往里一推。
咯吱——!
木门应声而开。
那里面没有遍布佛光,没有异香浸鼻。
禪房內,陈设简单朴实,没有大雷音寺那般奢华富丽。
一张蒲团,一个香炉,一个身穿月白僧袍的人,盘腿而坐,双眸紧闭入神,宝相庄严。
整个人,瀚如星海,气息全都內敛其身。
仿佛要与这方天地,与这间禪房,彻底合二为一。
若非亲眼目睹,任由谁用神念探查,都会以为这里常年空无一人存在。
他正是那位早已成就佛位,拥有滔天功德的——
唐三藏!!!
太白金星不敢抬头直视,连忙低头向前走几步,来到蒲团前躬身。
“小仙李长庚,拜见功德佛。”
声音落下,禪房內一片寂静。
唐三藏仍然保持双眸紧闭的状態,盘腿而坐,没有丝毫微动作。
但太白金星却感受的到,自己后背发凉,无形的压力蔓延全身各处。
他很清楚,圣僧在看,在等。
他不敢再有任何犹豫,用最快,最简短的语速,將斩仙台內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托出。
从陆长生接受审判,到杨嬋出现。
从杨戩忽然间暴怒,到悟空出棒。
当他说到杨戩用“弼马温”三字,羞辱悟空时。
咚——!!!
禪房內,驀然迴荡微短的震动声,那尊毫无动作的功德佛,终於有些许动作。
但他没有睁眼。
只是那自然放在膝盖上,捻著佛珠的右手,微微一晃。
那个一直笔直不抖的香炉青烟,也在这一瞬间轻轻摇曳!
“圣僧,果然还是很在乎那猴子的!”
太白金星捉到这一幕,心跳异常剧烈。
他知道,自己说到关键的地方了!
隨后,马上將所有內心深处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倾述出来。
“圣僧啊!”
“您知道的,那三个字,可是悟空心里最大的枷锁!”
“是镇压他心头五百年,比五指山更重的枷锁!”
“他他听完当场疯了!”
“他摧毁了佛祖亲赐的金灿袈裟,散去了一身沉淀已久的佛光,重新回归回归齐天大圣的妖猴本面!”
太白金星的声音歇斯底里。
“他与杨戩,皆唤出那万丈法相真身,正在那斩仙台上空,九天之上,一决生死!”
“星河倒悬,天穹塌陷!”
“在这样打下去,整个场子,整个天庭,整个三界都有可能被他们给破坏呀!”
说到最后,这个在三界活了不知过了多少个万年的老神仙,竟像个被欺负的三岁孩童来到大人身边诉述,而后直接哭了起来。
是真的真情实感?
还是假的真情实感?
这谁又会知道?!
下一刻,太白金星当场跪倒在地面,用著膝盖挪动几步,对著那尊一动不动的功德佛,重重叩头!
咚!
咚咚!!
“圣僧!”
“悟空那猴儿,如今怒火攻心,妖性大涨!”
“三界之內,我能想到可以降服他的!只有您一人啊!”
咚!
又是一记响亮的磕头声,撞得他头昏脑胀,眼冒金星。
现在是真跟名字对上了!
“小仙恳请,您看在往日西天取经之路上,那十万八千里的师徒情分!”
“出手!救天庭於危难当中!”
“这也算算是救悟空於水火之中呀!”
话音落下,禪房依旧死寂。
太白金星勇敢抬眼望去,眼中刚升起的缕缕烟火,又再次熄灭。
圣僧还是决定漠不关心吗?!
“李星君,贫僧且问你。”
听到声音,太白金星浑然一震。
“圣僧请讲!”
“那人族陆长生,除了你说的那些,还说了什么?”
嗯?!!!
听到此话,太白金星当场错愕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
这不对吧!
眼前这位功德佛,是不是坐禪坐久,脑子烧坏了。
天庭快要被拆了!
他最疼爱的徒弟,快要彻底坠入魔道,永生不得轮迴了!
而圣僧他
不关心悟空!
不关心杨戩死活!
不关心天庭的存在与消亡!
反而
对一个素不相识,修为极低的人族散仙的言论,如此感兴趣!
这脑迴路,是不是不对劲啊?!
太白金星的道心彻底混乱,支支吾吾的开口,企图將话题拉回。
“圣僧您您不担心悟空吗?他可是正在”
“贫僧在问你话。”
唐三藏的声音依旧轻柔、温雅,但又好似一把无形无感的戒尺,抽打在太白金星的神魂与道心!
让他身体不由得颤抖,从那脑海杂乱无章的错愕中,回过神来。
冷汗,已然顺著后背滴落在地。
他错了。
错得特別离谱!
眼前这位,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由谁来都可以哄骗、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取经人。
他如今是一尊真正的佛!
一尊看破世间万法,拥有滔天功德的圣僧!
所见、所想、所感,岂是自己能猜测和理解的!
太白金星不敢再有其他煽动情绪的想法,开始回忆起斩仙台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一次,不再提及杨戩的暴怒,不再提及悟空的疯癲。
而是將所有的想法,聚集在那个一切腥风血雨的源头——
人族散仙!
人族罪仙!
被审判的主人翁,陆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