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的手完全乱了。
他试图修正,可每一次修正都导致了更剧烈的摇摆,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了水里,拼命挣扎,却加速下沉。
最终,砰的一声,屏幕一黑。
模擬潜航器以惨不忍睹的角度,一头撞在了海底的礁石群上。
猩红的任务失败四个大字,刺得王东脸颊火辣辣地烫。
接替他的,是舰上操作鱼雷最稳的老兵刘师傅。
刘师傅的手如同磐石,推动摇杆的动作匀速平稳。
可他在做规避动作时,依然犯了和两位总设计师一样的错误,对听潮极度灵敏的反应预判不足,在一个转弯后,没能及时回正,摇摇晃晃地失控,搁浅在了虚擬的沙滩上。
一连三天,二十名平日里战友眼中操作机械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兵王,在这套模擬器前败得一塌糊涂。
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在第一个小时內就经歷了不下十次坠毁。
训练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轻鬆好奇,变得无比压抑沉重。
所有人都是满头大汗,握著摇杆的手心黏糊糊的。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这东西邪门了!”
晚上休息的时候,王东把一支劣质香菸抽得只剩下烟屁股,狠狠地吐出一口烟圈。
“感觉不是我在操纵它,是它在牵著我的手乱跑。
“力道太难拿捏了。”刘师傅端著一个大茶缸,皱眉说道:
“我们的手,都习惯了操作那些傻大黑粗的傢伙,有延迟,有阻尼感。”
“这东西,几乎没有,想什么,它就动什么,可你脑子跟不上,就乱了。”
挫败感瀰漫在每个人心头。
转机发生在第四天深夜。
王东睡不著,他又一个人溜进了空无一人的模擬训练室。
他不信邪。
他是110舰最好的声吶兵,怎么可能被一个摇杆打败。
他静静地坐在控制台前,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用大脑去回想自己那双引以为傲的耳朵。
当声音进入耳朵,大脑是如何在一瞬间处理音调、频率、方位,並做出判断的?那是一种不经思考的本能。
或许,手也应该是这样。
他重新睁开眼,手指轻轻搭在了摇杆上。
这一次,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杂念,只有一个指令:去三號目標点。
他不再死死盯著速度和姿態的数字。
他的眼睛只看著画面,整个身体和精神,都代入到了那枚小小的潜航器里。
他感觉自己就是它。
轻轻前推,水中出现一股向前的推力。
手腕微微向左,视野缓缓转向,海底的珊瑚礁从他身边掠过。
当一股模擬的水流衝击而来时,他的手指甚至先於大脑,向相反的方向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补偿动作。
潜航器在水流中只是轻轻一晃,立刻就稳定了下来。
那一瞬间,王东浑身一个激灵。
通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凝滯和多余的操作。
他甚至感觉不到了摇杆的存在,那个在水中精灵般的潜航器,就是他手臂和意念的延伸。
他操控著它,在布满了废弃渔网和沉船的海底模型里,跳了一支无声的芭蕾。
半个小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提示。
任务完成,评价:完美】
王东看著那两个字,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狂喜。
从这天开始,王东的天赋被彻底激发,很快就成了整个集训队的標杆。
在他的带动下,战士们也逐渐摸清了门道。
一周后,所有的適应性训练宣告结束,真正的实战应用科目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重新集中到了机库里,表情已经截然不同。
第一个科目:信息获取。
任务目標:在顺港军港一个地形极其复杂的废弃码头水域,找出事前投放的三枚型號各异的训练用水雷。
王东亲自操纵一台真正的听潮。
冰冷的潜航器被吊装下水,屏幕亮起,海底浑浊的世界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操纵潜航器以最低噪音的模式,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这个区域的海底被无数废弃的混凝土块和生锈的钢筋所覆盖,形成了巨大的声吶死角。
舰队驱逐舰的主动声吶来回扫描,都只能得到一片混乱的反射信號,根本无法识別出水雷的准確位置。
但在听潮的光学摄像头和微型高精度声吶面前,这些都不是问题。
王东的手指轻巧地在摇杆上操作,潜航器时而在钢筋的缝隙中穿梭,时而紧贴著巨大的混凝土块边缘滑行。
五分钟后,右侧的声吶频谱图上捕捉到了第一个清晰的金属回波。
王含稳稳地停住,调整摄像头角度,將图像放大。
一个长满藤壶的锚雷,静静地隱藏在一块水泥板的阴影下。
十五分钟后,他用同样的方式,找到了藏在一堆废旧轮胎里的第二颗沉底雷。
找到第三颗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颗最新的压髮式智能水雷,外壳用了和听潮同样的吸波涂层,又半埋在淤泥里,被动声吶信號几乎为零。
然而王东在远距离操纵潜航器,释放了一个超低频的探测脉衝。
脉衝扫过那片区域,其他地方的回波都很正常,唯独水雷所在的那个点,回波出现了零点几秒的物理延迟。
就是这点异常,让王东瞬间锁定了它的位置。
当第三个目標的確认信號传回时,站在后面的潘镜总师狠狠一拍大腿。
“单向透明!这就是我说的战场单向透明!”
他激动地对身旁的海军副司令说道:
“报告司令,咱们的驱逐舰声吶折腾了半个小时,一颗都没找到!这小东西二十分钟,全部找齐了!如果这是实战,意味著敌人以为固若金汤的水雷阵,在我们面前就像透明的一样!”
第二个科目:信息干扰。
刘师傅走上了控制台。
他的任务,是操纵听潮潜航器,悄悄贴近五十米外担任靶船的一艘护卫舰。
他动作沉稳,潜航器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机动,以笔直的航线缓慢逼近。
靶船上的声吶室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戴著耳机,死死地盯著屏幕,他把声吶增益开到了最大,耳机里满是海洋背景的嘈杂声,可就是捕捉不到任何异常目標。
当刘师傅操控的听潮附著在靶船龙骨下方,按下那个印著ja的红色按钮时。
滋啦!
老兵的耳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噪音,声吶屏幕上瞬间被一片毫无规则的雪点所淹没,他只觉得耳朵里像被针扎一样疼,猛地就把耳机扯了下来。
“怎么回事?我的声吶瞎了!”他对著通话器大吼。
他旁边另一台负责被动监听的设备,也在同一时间开始疯狂报警,但屏幕上显示的,是四五个远在百公里之外的,不存在的毛熊核潜艇信號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