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黄旭要燃烧起来的眼神,余宏却抬起了一只手,轻轻往下压了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房间里狂热的气氛缓缓沉降。
“黄工,先別著急上火。”
余宏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那种平静在此刻黄旭沸腾的情绪面前,显得尤其突出。
“技术上要啃的骨头,不是一腔热血就能啃下来的。”
他看著黄旭拍在泵喷推进器图纸上的手掌,缓缓说道:
“造一艘无法被敌人发现的潜艇,只是解决了我们如何生存下去的问题。”
这句话让黄旭愣住了。
余宏继续开口,他的话语清晰地剖析著整个战术的核心:
“解决了生存问题后,我们还有下一个,也是更重要的任务:猎杀。”
“我们要造的不是一艘能躲起来的反击武器,而是一个能主动出击清扫自家门户的猎手。”
“猎手不能光学会了屏息凝神,它还必须有一双最锐利的眼睛和一对最灵敏的耳朵,否则就算它能和环境融为一体,也找不到藏在暗处的猎物。”
黄旭缓缓地抬起了他那只发麻的手,思索、领悟。
他懂了。
他们最大的敌人,俄亥俄號藏在大洋深处。
就算自己这边再怎么静音,如果找不到俄亥俄號具体在哪里,那就只是一场两个瞎子在大房子里互相捉迷藏的游戏,主动权依然不在自己手上。
只有你能先看到它,而它看不到你,那才叫猎杀!
“我明白了”黄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您的意思是声吶?”
余宏微微点头。
“我们的静音技术,是为了让我们不被对方的耳朵听到。”
“而我们的声吶,就是我们的耳朵,要能在对方发现我们之前,先把他们的声音给揪出来。”
“安静与聆听,一体两面,缺一不可。”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黄旭刚刚稍稍平復下去的心情,再一次因为这两个字而揪紧了。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那只印著红字的粗瓷茶缸,才发现里面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凉透了。
他皱起了眉头:“我们国家在声吶技术上,底子比潜艇建造本身还要薄弱!”
“早期从毛熊那边引进的几套老旧型號,还是电子管的,性能只相当於鹰酱四十年代末的水平。”
“后来我们自己搞了一些电晶体的,但性能提升有限,水声信號处理模型也一直突破不了,特別是远距离被动探测能力,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家底,言语间充满了工程师面对落后现实的无奈。
他们现在的声吶,別说去茫茫大洋里找鹰酱最先进的战略核潜艇了,就是去近海找一艘常规动力潜艇都费劲,误差常常大到以公里来计算。
余宏看著他,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这些情况,他甚至比黄旭了解得更清楚。
他沉默地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又是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这个动作,让黄旭的心臟不自觉地猛烈跳动了一下,他呼吸都放轻了。
咔噠。
隨著一声清脆的响声,余宏从抽屉里取出了厚厚足有五捲图纸。
这五捲图纸光是从体积上看,就要比之前那套推进降噪系统的图纸还要庞大,还要复杂!
哗啦啦。
隨著图纸被一张张铺开,原本还算宽敞的总师办公桌,几乎在一瞬间就被蓝色的工程图和密密麻麻的白色线条所占满。
黄旭的目光如同被磁铁吸住一般,死死地黏在了那些展开的图纸上。
他的眼神从第一张图纸的標题开始,缓缓往下移动。
当他看清第一张图纸上標註的设计名称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sqs15d型集成化多频段保角声吶基阵。
这个標题下面的细节图,彻底顛覆了黄旭脑海里关於声吶的所有认知!
他印象里的声吶,就是一个装在潜艇艇首的巨大圆球或者柱体。
但这张图纸上画著的,是一整张覆盖了整个潜艇上半部前三分之二艇身的巨大阵列!
数千个独立的微型声换能器,以复杂的几何方式,直接和潜艇的外壳融为一体!
它不再是一个附加的器官,它本身就是潜艇皮肤的一部分!
黄旭还没从保角阵的衝击中缓过来,目光又被第二张图纸吸了过去。
《ssk3a型被动舷侧线列阵。
那是在潜艇的左右两舷,各有一条从头贯穿到尾部的狭长声吶阵列!
每一个微小的声学单元都像鱼的侧线一样紧密地排列著,提供了三百六十度的无死角环视能力。
黄旭拿起放在图纸旁的一支红色铅笔,笔尖因为他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想在这上面標註些什么,计算些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那些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储备,在这些天马行空的设计面前,显得如此的贫瘠。
紧接著是第三张和第四张图纸。
《sst9c型数字式细线拖曳声吶系统。
一根如同髮丝般纤细、长度却达到了惊人的一点五公里的柔性缆索,內部集成了六个不同频段的听音阵,数据通过光纤进行传输?
什么是光纤?黄旭的脑子里跳出一个大大的问號。
可这还不是尽头。
真正让这位国宝级总设计师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的,是最后一张,也是最核心的那张系统构架图。
《sqy1a型声学信號综合处理和指挥攻击系统。
这是一颗大脑!
一颗强大到难以想像的电子大脑!
图纸上绘製的是一套由中央处理单元、无数专用高速运算电路模块和软体算法组成的庞大系统。
它能够將艇首、两侧、甚至身后拖拽的所有声吶信息,在那一瞬间,全部进行数据融合,剔除掉海洋本身的背景噪音,自动识別目標性质,判断对方的型號、航速、深度,甚至连对方螺旋桨的叶片数量都能清晰地解算出来!
“这这个”
黄旭的手指在那套名为“光纤”的传输线上颤抖著。
他又指向那块核心的“专用高速运算电路模块”。
“余工这上面的每一个东西不,这套系统的每一个零件!我们我们都造不出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激昂,只剩下面对不可逾越鸿沟时所產生的巨大无力感。
静音技术上的难题,虽然困难,但至少还能摸到一些工业製造的边。
但眼前这份声吶图纸上的东西,根本就是科幻!
它背后所需要的技术支撑,已经远远超出了机械加工和材料学的范畴,它需要的是人类工业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颗明珠,微电子技术和精密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