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1厂,保密车间。
嗡——
一台足有半间屋子大小,通体漆著崭新军绿色的庞然大物,正在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
它的声音和厂里任何一台老旧工具机都不同,没有刺耳的摩擦音,没有零件鬆动的咣当声,只有一股源於绝对精密的震动。
在工具机的全封闭观察窗內,一根闪烁金属寒光的钻头,正围绕著一块固定的鈦合金材料进行眼繚乱的运动。
上下、前后、左右,同时还在进行两个维度的旋转!
这正是无数工程师梦寐以求的五轴联动!
钻头每一次精巧的探入与回撤,都带起一串细碎的金属火。
在这台机器旁边,站著二十多位头髮白的老专家。
此刻,他们屏住呼吸,眼神一眨不眨盯著那块正在被加工的金属。
半个小时前,当工具机正式启动,当他们將一块报废件的图纸数据输入进去后,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现在,隨著最后一个工序指令执行完毕,工具机的嗡鸣声渐渐平息。
一只机械臂自动伸出,將那块加工好的零件送到了传送带上。
一名老钳工,小心翼翼用一块绒布包著,將那枚还温热的零件捧了起来。
那是一枚造型极为复杂的不规则曲面叶轮。
它表面光洁如镜,每一个转角,每一条弧线,都完美到挑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
“老周拿拿游標卡尺来”老钳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很快,另一位专家捧著一台从汉斯猫那里进口,全厂精度最高的光学测量仪过来。
慢慢地將叶轮放上平台,开始一寸一寸地测量。
每一个数据,都和图纸上標记的一模一样。”的数据,清晰显示在屏幕上时——
整个车间,瞬间炸开了锅!
“成了!它真的成了!”
“五微米!我们做到了五微米的精度!这这比汉斯猫最好的工具机精度还要高!”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啊同志们!我们真的造出了国產的五轴数控工具机!”
那位捧著零件的老钳工,再也绷不住了,两行老泪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他伸出颤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那冰冷坚硬的工具机外壳,口中喃喃自语:
“干了一辈子机加工,我做梦都不敢想,不用我这双手,光靠机器就能做出这么漂亮的东西”
其他的专家们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互相用力拍著对方的肩膀,有人甚至激动地跳了起来,像个孩子。
但很快,这股狂喜的热浪骤然冷却。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將目光投向了会议室深处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们的脸上渐渐被更加深邃的情绪所取代,那是混杂敬畏、感激,和近乎於极度崇拜的狂热。
一个五十多岁的总工长嘆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
“这奇蹟,不是我们创造的。”
他这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狂喜沉淀了下来。
是啊。
这半个月来,他们只是在执行。
像是一群刚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严格按照老师画好的横竖撇捺,一笔一画地临摹。
而那位真正给出解题方法,是那个创造出整套完美方案的余所长。
余所长每一个电路图的设计,每一个算法的逻辑,每一个机械传动的方案,对他们这群专家而言,都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们只需要理解,然后动手製造。
仅此而已。
仅凭著这一方案,他们就在半个月里攻克了別人研究十几二十年都未必能成的技术。
所有专家越想,脊背就越是发凉。
那真正完整形態的电传飞控系统,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这一刻,激动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没有人再为自己欢呼。
他们的眼神穿过墙壁,仿佛看到了那位年轻的副厂长。
在他面前,这台足以震动全国工业界的五轴数控工具机,或许真的,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副產品罢了。
351厂,飞机研究所核心会议室。
余宏、西蒙洛夫和宋文三人,正围著一块更大的黑板。
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模型,其复杂程度是五轴工具机控制系统的数倍。
一名助理敲门进来,兴奋匯报导:
“余所长,宋总师,西蒙洛夫总师!成功了!第一台五轴数控工具机测试圆满成功,精度五微米!”
如果这个消息传到外面,足以让任何一个兵工厂的厂长激动到心臟病发。
但会议室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平静。
宋文只是扶了扶眼镜,从一堆演算纸里抬起头,问道:
“哦?知道了,数据反馈延迟和系统冗余备份测试了吗?”
“已经测试了!完全符合之前设定的標准!”助理激动地回答。
“嗯。”宋文应了一声,就再度埋首於面前那堆积分方程和模糊控制算法中了。
西蒙洛夫更是连头都没抬一下。
在他眼里,民用级別伺服系统的精度,和军用战机级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一个追求稳定加工,另一个要求在过载十几g的极端环境下瞬时响应。
这完全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而余宏,更是从头到尾只是背对著门口,指著黑板上的一个数据节点,对西蒙洛夫说:
“这里,陀螺仪数据和大气动压数据的耦合模型需要加入一个预判算法,我担心突发性的侧风乾扰会导致反馈超调。”
整个会议室,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个足以改变国家工业面貌的喜讯。
那台耗费了核心组二十多名专家全部心血才造出来的国之重器,在四代机面前,渺小得仿佛一颗尘埃。
然而,对中枢而言,这颗尘埃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京城,红墙之內。
石总长手里捏著一份刚刚通过专线传真过来的电报。
在他面前,大首长和內相,也在看同一份文件的副本。
偌大的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沉默,良久的沉默。
只有三位大佬粗重的呼吸声。
“胡闹啊”
许久,一直以来都是余宏最坚定支持者的石总长,嘴里却蹦出了这么一句,语气中充满了哭笑不得的震撼。
“我们让他去搞飞机!我们做好了十年磨一剑,甚至有血本无归的心理准备!结果他他半道上给我们先弄出来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