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刚才还是蜜糖味的空气,一秒变黄连,苦得齁人。
那一声清脆的“啪嗒”,像一把小锤子,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三人心口上。
张小花那张俏生生的脸,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纸还白。她死死盯着李卫国还没来得及完全撤走的嘴,又看了看苏晓月那又羞又怯、脸上红晕未散的模样,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那点光,瞬间就灭了。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死死地咬著下唇,咬得都快渗出血丝。
下一秒,她像是被开水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跑!那瘦弱的背影,像一只被猎枪惊吓到的小鹿,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了昏暗的林子里。
“小花!”
苏晓月也懵了,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比张小花还白。她一把抓住李卫国的衣角,声音都在抖:“卫国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哪知道她会来啊”
【草!修罗场这不就来了吗?还是现场直播版!】
李卫国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稳如老狗。他轻轻拍了拍苏晓月的手背,声音沉稳有力。
“不怪你。你先回去,啥也别想,这事我来办。”
他这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六神无主的苏晓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朝知青点挪去。
李卫国没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立刻朝张小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河边。
河水被晚霞染得通红,像一道正在流血的口子。
李卫国找到张小花时,她正抱着膝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把头死死埋在膝盖里,哭得又压抑又委屈。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
“你来干啥?你去找你的苏姐姐去!”她声音里全是哭腔,却倔强地扭过头,不看他。
李卫国在她身边蹲下,没说话,从兜里掏出块还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张小花不接,眼泪掉得更凶了。
“卫国哥”她终于绷不住了,哽咽著问,“你是不是嫌俺是农村丫头,不识字,也比不上城里来的苏姐姐俊所以你才”
所以你才宁愿亲她,也不要俺了?
后面那半句,她没胆子问出口,但那股子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比喊出来还让人心疼。
李卫国心里叹了口气,这事没法解释,越描越黑。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又真诚:“小花,看着我。”
张小花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转过头。
李卫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楚:“晓月她身子骨弱,从小就是个药罐子,我不拉她一把,她人可能就没了。我照顾她,是看不得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我眼前没了。”
他没有否认,这让张小花心里最后一丝幻想也碎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但你,不一样。”
李卫国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张小花的哭声一顿,愣愣地看着他。
“她们,不管是苏晓月,还是林婉儿,都是城里来的,是天上的云,是河里的萍,看着好看,但留不住。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李卫国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村子的方向,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是这地里扎的根。是这个家,是这个院子,是我李卫国不管在外头走多远、混成啥样,都得回来、也必须回来的地方。懂了吗,傻丫头?”
张小花彻底呆住了。
她脑子有点懵,不太明白“浮萍”和“根”到底有啥区别,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
——他是要回来的,回到有她的地方。
这话,比一百句甜言蜜语都管用!
李卫国看着她那副傻乎乎的样子,笑了。他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在她面前一层层打开。
“唰——”
一抹烈火般的红,瞬间烧到了张小花那张挂满泪痕的脸上!
那是一匹绸缎。
正红色,像烧着了的晚霞,像新娘子的红盖头!那料子滑得像水,在清冷的月光下流淌著一层钱都买不来的光,晃得人眼晕!
张小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这么金贵的布料!别说见,做梦都不敢这么做!这玩意儿,怕是得把她家一整年的工分全搭进去,都换不来一尺!
“卫国哥,这”她被惊得连哭都忘了,结结巴巴地问。
李卫国把那匹入手丝滑的红绸,一把塞进她怀里。布料的冰凉,都压不住她手心的滚烫。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挂著一丝坏笑,声音却无比认真。
“傻丫头,我李卫国的婆娘,出嫁那天,必须是全公社最扎眼的那个。”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了张小花的心里。
“这布,就是给你做嫁衣的!”
轰!
张小花的脑子,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懵了。
嫁衣
他的婆娘
她紧紧攥著那匹滑溜又贵重的红绸,仿佛攥住了一辈子的依靠和指望。所有的委屈、不安、自卑,在这一刻,全都被这匹滚烫的红绸给熨平了,烧得一干二净。
眼泪,再次断了线。
但这次,不是伤心,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呜”
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李卫国怀里,把脸深深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用这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宣泄著所有的情绪。
李卫国抱着怀里温香软玉的身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搞定!对症下药,才是王道。一个要命,一个要心,这后院,不就安稳了?曹贼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这场突如其来的后院大火,就这么被他用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和一匹足以让全村姑娘眼红到发疯的红绸嫁衣,给完美扑灭了。
当晚。
李卫国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回味着傍晚那截然不同的柔软与温香,心里一阵舒坦。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他刚闭上眼,准备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呲啦——”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从门外响起。
李卫国猛地睁开眼,耳朵动了动。
一道黑影,从他房门的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塞了进来。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草纸。
李卫国翻身下床,没有点灯。他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捡起纸条,缓缓展开。
上面,是几行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他认得,是那个货郎黄老三的笔迹。
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赵四爷,想见你。”
“明日午时,县城,国营饭店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