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那串棉花糖就在嘴边,焦黄的糖丝还散发著一股诱人的甜香,但这在李世民眼里,分明就是那几千贯“魏紫”牡丹的骨灰。
吃,还是不吃?
这是一场关于帝王尊严与生命安全的博弈。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个名为白起的红甲魔神,依旧像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一样杵在那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像针尖一样刺着他的后背。
“咕嘟。”
李世民又吞了一口唾沫,心一横,眼一闭。
罢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年渭水便桥的耻辱都忍了,还在乎这一口糖吗?
“啊呜!”
他猛地张嘴,一口咬住了那串棉花糖,动作凶狠得像是咬住了颉利可汗的脖子。
糖丝入口即化。
甜。
真他娘的甜。
那种纯粹的蔗糖甜味,混合著名贵木炭熏烤出来的特殊焦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甜到了胃里,让他那颗因为狂奔而差点跳出来的心脏,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李承干见状,立刻顺杆往上爬,笑嘻嘻地凑过来:“父皇,味道如何?这可是儿臣秘制的‘富贵味’。”
李世民睁开眼,嚼吧嚼吧嘴,想板著脸训斥两句,可嘴里的甜味实在是太诚实了。
“哼,马马虎虎。”
他别过头,傲娇地哼了一声,“甜得发腻,也就是骗骗小孩子。”
说完,他又忍不住舔了舔嘴角的糖渣。
危机解除。
一直缩在假山缝里的李泰,这时候终于敢把脑袋探出来了。他看着刚才还杀气腾腾的父皇,此刻竟然真的在那儿吃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哥太神了!
连暴怒状态下的父皇都能哄好?这可是连母后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啊!
“既然吃了糖,那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李承干拍了拍手,自来熟地拉着李世民的袖子,往旁边一块没被烧黑的大石头上一按,“父皇您坐,刚才跑那么急,肯定累坏了,咱们坐下聊。”
李世民半推半就地坐下,目光扫过四周。
原本郁郁葱葱的御花园,此刻大半都成了焦土。黑乎乎的树干,满地的灰烬,还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焦糊味,怎么看怎么凄凉。
看着看着,李世民的心又开始抽抽了。
这都是钱啊!
“咳咳。”
李承干眼珠子一转,赶紧开启忽悠模式,“父皇,您别心疼。其实您仔细看看,这烧过之后的园子,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风味?”
李世民指著那堆黑炭,“这叫什么风味?这叫灾难现场!”
“非也非也。”
李承干摇晃着手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就叫‘枯寂’之美。您看那黑色的枝干,那是生命的沉淀;您看这满地的灰烬,那是重生的养料。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才是大自然最真实、最狂野的气息啊!”
“比起那些娇滴滴、人工雕琢的牡丹,这片焦土,才更配得上咱们大唐铁血的风骨!”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了看那堆黑炭,又看了看满嘴跑火车的儿子,脑子里竟然真的开始顺着这个逻辑思考了。
枯寂之美?
铁血风骨?
好像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再说了,这地都被火烧过一遍了,里面的虫卵杂草都烧干净了,明年开春再种点啥,那肯定长得比谁都好。”
李承干趁热打铁,“到时候儿臣给您弄点土豆种上,等到了秋天,这一片全是黄澄澄的祥瑞,那才叫真的美呢!”
李世民想象了一下满御花园都堆满土豆的场景,虽然有点土,但那是实打实的粮食啊!
“行了行了,就你歪理多。”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紧皱的眉头却是舒展开了,“既然烧都烧了,朕还能把你杀了不成?下不为例!”
“父皇圣明!父皇仁慈!”
李承干立马送上一记响亮的马屁,顺手又递过去一串刚烤好的羊肉,“来,吃肉,补补身子。”
李世民接过肉串,狠狠咬了一口,仿佛是在咬儿子的肉。
吃了几口,他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心思也转到了正事上。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如同雕塑般的白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随后压低声音问道:
“承干,幽州那边你是怎么做到的?”
“八百里加急说,那个白起只用了半个时辰就破了城,十万大军不战而降。这战报朕看了十遍,到现在都没想通。”
李世民也是带兵打仗的行家,深知攻城战有多难打。
半个时辰?
就算是十万头猪,抓三天也抓不完啊!
李承干一边给李泰递纸巾擦脸,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父皇,您听过《孙子兵法》吗?”
“朕自然听过。”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李承干随口就把系统之前奖励的兵法精义拿出来显摆,“白起那个人,虽然不爱说话,但他懂得怎么让人害怕。他不需要杀光十万人,他只需要让那十万人觉得,如果不投降,下一秒就会死得很难看。”
“这叫——势。”
“当恐惧大到一定程度,人数就成了累赘。十万人?呵,不过是十万只待宰的羔羊罢了。”
李世民听得心中巨震。
势!
这个字说起来简单,但真正能运用到极致的,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嘴里还在嚼著棉花糖的八岁孩童,突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了。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懒散,但这心里装着大沟壑啊!
“好一个攻心为上。”
李世民感慨地点了点头,看向李承干的目光中,少了几分看熊孩子的无奈,多了几分看储君的赞赏。
“看来,这监国的担子,你挑得不错。”
一旁,一直默默啃著黑馒头片的李泰,此刻正瞪着绿豆眼,来回看着这对“各怀鬼胎”的父子。
他看到了父皇眼中的震惊,也看到了大哥眼中的淡然。
那一瞬间,小胖子彻底悟了。
“大哥太强了!”
“烧了御花园不仅没挨打,还能给父皇上课!这就是咸鱼的最高境界吗?”
“我要学!我一定要学!”
“什么狗屁皇位,谁爱争谁争去!我就要跟着大哥混,吃香的喝辣的,把父皇忽悠瘸!”
李泰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大哥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大哥让他烧房,他绝不递水!
就在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顺便还在废墟上搞野炊的和谐时刻。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再次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陛下!陛下在哪里?!”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月亮门。因为跑得太急,官帽都歪了,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正是鸿胪寺卿,唐俭。
李世民正跟儿子聊得开心,被人打断了兴致,眉头一皱:“唐爱卿?何事如此惊慌?没看到朕正在咳,正在考察御花园的灾后重建工作吗?”
唐俭顾不上吐槽陛下在废墟上吃烧烤这事儿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天塌了的惊恐。
“陛下!出大事了!”
“突厥使团进京了!”
李世民眼神一冷:“进京就进京,颉利都败了,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不是啊陛下!”
唐俭急得直拍大腿,“这次来的不是颉利的人,是西突厥和铁勒诸部的联军使者!他们他们在朱雀门外叫嚣,态度极其傲慢!”
“他们说什么?”李世民把手里的肉串狠狠摔在地上。
唐俭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擦嘴的李承干,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说道:
“他们说,大唐若想边境安宁,就必须拿出诚意。”
“他们要要迎娶长乐公主去草原和亲!”
咔嚓!
一声脆响。
李承干手里那根用来串棉花糖的竹签,被他单手硬生生折成了两段。
原本还挂在脸上的慵懒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转头看向唐俭,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说他们要娶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