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中,六人围座。
国师莫莲微微挑眉,看向对面的张子乾,冷冷开口问道:“张子乾,你做好决定了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大玄皇帝身上。
张子乾破天荒地有些犹豫:“我有两个问题,还请国师解答。”
莫莲眉眼如剑,眸光冷的让人发寒。
“说。”
张子乾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国师如何确定赵仙升一定会来?”
“其二,一定非要以钟铠钧为饵吗?”
他们说谁?
赵仙升?
是我知道的那位赵仙升吗!
一直旁听的张子民微微一愣,然后急忙伸手打断道:“等一下!我们今天这场会议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子坎也举起了手:“同问。”
孔清青看向闻砚,闻砚看向莫莲,莫莲看向张子乾。
张子乾沉声答道:“共商以钟铠钧为饵,围杀赵仙升一事!”
赵仙升!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气氛忽然更加压抑,好像如天塌一般压在众人肩头心头。
赵仙升!那位曾经的天下第一剑仙,那位传说中乘剑飞升之仙,更胜天下第一术士李梦阳的存在!
现在就要商议如何去围杀一位剑仙!
书生张子坎疑惑问道:“圣上,你要以钟将军为饵,围杀赵仙升,为何?如何?”
张子乾微微摇头,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这件事你不用知道,你只用知道赵仙升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大玄,这是我绝不会允许之事!”
“所以!大玄王朝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一切机会,就此斩杀赵仙升!”
“所以那位真的回来了?”孔清青开口问道。
像他们这种十万法境的山巅修士或者是那些年岁悠远的修士,或多或少都听过这位的传说。
莫莲微微点头,算是默认。
张子民面色阴沉如水,开口问道:“赵仙升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子乾盯着大哥的眉眼,一字一句道:“他要剑斩大玄王朝!”
——————————
钟铠钧率五千狼军急行军两日,终于再一次抵达了西域大漠边陲的金安城。
五千狼军此次征伐,损兵不超过百人,这可以说是极少极少了,
此时正值傍晚,残阳如血。
钟铠钧翻身下马,踏着黄沙,看着已经被风沙掩埋近乎一半的金安城,面无表情。
章丘站在了他身边:“钟将军,这幅情景熟悉吗,你说以后羌域是不是也会这样?”
钟铠钧冷冷扫了他一眼,知道他还在埋怨自己屠了整座羌域,连一个小孩子都没放过。
钟铠钧开口说道:“章丘,走了。”
章丘微微一愣,开口问道:“去哪?”
钟铠钧没在说话,只是默默背着一具干尸,朝着金安城的深处走。
章丘望着钟将军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他再次走向了那座记忆中无比熟悉的钟家大院,只不过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还背着一具尸体。
背上的尸体,血已经流干,已经近乎成一具干尸。
钟铠钧走的很慢,动作很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背上的这具干尸碰了个粉碎。
他将老佘的尸体葬在了钟家祖宅下,与爹娘葬在了一起。
爹娘尸骨无存,只得找了两件衣服当做旧衣,立起了一座衣冠冢。
于是大大的钟家宅院之上,就立起了小小的三座坟头。
钟铠钧跪在三座坟头前,面无表情,眼神却无比复杂。
章丘就站在他身后,缓缓走到他身边,与他肩并肩坐着。
钟铠钧扭头看向他,章丘望着那一双满是血丝的眼,那双眼太传神了,没有任何言语,他甚至都能读出那双眼中蕴藏的疲惫,痛苦,迷茫种种神情都夹杂着某种情绪。
钟铠钧嘶哑开口:“有酒吗?”
章丘急忙从后腰摸出一个酒壶递了上去。
钟铠钧拔开瓶塞自己饮了一口,然后就全部撒在三座坟头前。
钟铠钧盯着那三座坟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心狠手辣?”
章丘微微眯眼,抬头看着远方如血的残阳,不说话。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觉得因仇而起的征伐,总是不对的。”
“战争还有对错的区分?”钟铠钧嘴角微微抽搐,想笑又笑不出来。
“因仇而起的征伐不对,什么才是对的?为了家国大义,为了雄心壮志,为了”钟铠钧轻轻摇头,“战争就只有胜败之分,没有对错之分。”
章丘反驳道:“可因仇而起的战争,仇恨就如野火,只要还有一丁点的火苗存在,就会死灰复燃,然后焚烧一片,永无止境。”
钟铠钧平静说道:“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不留,斩草除根,就不会死灰复燃。”
“你确定吗?”章丘反问道,“若有游子,少时离乡,老来归乡,却发现故乡已不复存在,那他会恨吗,那他会有仇吗,那他会想报仇雪恨吗?”
章丘望着钟将军的眼眸,轻声说道:“钟将军,就像你一样。”
“我记得我爹常跟我说一句话,应该也跟钟将军你说过。”
“什么?”
“杀业杀孽是厉鬼手中的锁链,一旦套上就再也走不脱了,要趁走的掉的时候,抓紧走啊,杀业太多,是要还的。”
钟铠钧哑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是片刻后才憋出来一句:“如果真有这个人,他想来就来吧,我钟铠军就在这里,等他来杀,等他来报仇雪恨。”
章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钟铠钧抬手打断:“章丘,你去拿串葡萄给我吧。”
“干嘛?”章丘站起身,问道。
“我娘喜欢吃甜的。”钟铠钧抬头看着他,笑容灿烂。
他忽然想起娘亲喝不得酒,于是就呼来手下兵士拿来一串西域的葡萄,轻轻搁在娘亲的坟头。
紫色晶莹的葡萄放在了黄土堆成的坟头上,残阳映照着葡萄上的水珠,有些晃人的眼睛。
娘亲最喜欢吃甜食了钟铠钧轻轻笑了笑,随即仰面倒去。
钟铠钧缓缓闭上双眸,卸去一切防备,如归家般,就此沉沉睡去。
章丘望着沉睡的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
“君是故乡人,再回首,已成失乡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