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老太太的感叹，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老头猛地磕了磕烟杆，发出沉闷的“梆梆”声，浑浊的眼睛警告似的瞥了她一眼。
老太太像是被这声音惊醒，打了个哆嗦，脸上的怅然瞬间被一讪笑取代。
她连忙摆手，像是要弥补刚才的失言：“哎呀，你看我，老糊涂了，净说些有的没的。”
“娃儿们在外头出息了，那是好事，城里多好啊，路又宽，楼又高”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城里如何如何好，眼神却不敢再与江彻他们对视，只盯着自己手里空了的粥碗。
江彻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被推开一条缝，里面的东西自己就会慢慢渗出来。
逼迫得太紧，只会让这扇门再次死死关上。
他只是顺着老太太的话，表示理解。“各有各的好，奶奶。”
“城里是方便，但像咱们村这么安静，空气这么干净的地方也不多了。”
他喝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这粥真香，是今年的新米吧？”
看见江彻没有追问，老太太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些。
“可不是嘛，后山坳里那几块田种的，别的不说，水土好，养分足，长出来的米就是行！”
哈哈，江彻心中一笑，原来是这样吗？
他用眼角余光观察著。
老头依旧沉默地抽著烟，但眉心那几道深刻的竖纹一直没有松开。
老太太虽然嘴上说著轻松的话，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著粗糙的碗沿。
她在不安。
“水土好是一方面，我看啊还是奶奶您手艺好，火候掌握得准，这粥熬得才好。”
这话显然说到了老太太心坎上，她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这娃儿，嘴真甜。”她嗔怪了一句，眼角的皱纹却舒展了不少。
老头又“吧嗒”吸了口烟，没说话，但看向江彻的目光里的审视似乎淡了一点，只是眉头依旧锁著。
见已经差不多了，江彻开口：“吃好了，奶奶，爷爷，谢谢款待。”
李大仁等人也纷纷附和，表示吃饱喝足。
老太太见他们喜欢，脸上的笑意更浓。
一边说著“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
老头也站起身，默默地将凳子搬回原处。
“奶奶，爷爷，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江彻站起身，礼貌地说道。
“哎好好，中午记得来吃肉啊。” 老太太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热情地挥手。
院门在身后关上，七人站在村中的土路上，清晨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现在怎么办？” 李大仁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寂静的院落。
“先回村长宅。” 江彻言简意赅。“我们得知道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一行人不再多言，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向村长家走去。
村中依旧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远远地就看见村长家的院门敞开着。
村长佝偻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内的那棵巨大槐树下，背对着他们，仿佛正在欣赏树影。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平静表情，但江彻敏锐地注意到，他握著拐杖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跑这么久，回来了？”
“跑完步，在村口遇上几位乡亲非拉着我们去喝了碗粥。” 江彻脸上带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主动解释道。“乡亲们太热情了。”
“是吗？”他淡淡应了一句，并未深究。“村里人实在。”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话锋一转。
“各位是文化人，见多识广，我们坎博村偏僻，有些老规矩可能和外面不太一样。”
“既然各位要在这里暂住，有些事得先跟各位交代清楚，免得犯了忌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江彻心中一动，知道重头戏来了，他收敛笑容，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村长您请讲，我们一定遵守。”
村长对江彻的态度似乎还算满意，微微颔首。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夜里过了子时，除非有天大的急事，否则尽量不要出门。”
“山间夜里不太平，有些东西喜欢晚上出来活动。”
“第二条，”他继续道，目光扫过院落角落和村中的槐树。
“村里的这些老树，尤其是上了年头的，都有灵性。”
“不要轻易攀折，更不要在树下尤其是夜里，说些不敬的话，做些什么不敬的事。”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瞥过江彻。
“第三条，后山绝对不能去。”
“后山？”李大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对，后山。”村长的语气斩钉截铁。“那里是我们村的祖坟地，也是山神爷的地盘。”
“惊扰了祖先和山神，会给我们村带来大祸。”
“等等，村长。” 王川忽然开口，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著村长。
“您刚才说夜里过了子时不要出门，因为有些东西喜欢晚上出来活动。”
“那昨晚 ”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语气里的质疑已经很明显。
“昨晚您半夜来敲我们的门，查看情况，这算不算天大的急事？还是说”
王川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您自己定的规矩，怎么自己先犯了？
村长握著拐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我？” 村长皱紧了眉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费解。“昨天晚上？去你们屋里？”
“这位贵客，你怕是睡迷糊记岔了吧？”
“老朽昨晚祠堂那边安排完，之后回自己屋里歇下就没再出来过。”
“这大半夜的，天寒露重，我去你们那儿做什么？”
。
帷幕后传来了骰子们骨碌碌的滚动声。
王川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村长脸上那种全然不似作伪的困惑。
不光是他所有昨晚亲眼见过村长的人此刻血液都仿佛凉了半截。
“不可能啊，”陈涛开口，他不由自主地往江彻身边缩了缩。“我们都看见了，您还跟我说话，问我做没做噩梦”
“这位客人。”村长看向陈涛，眼神里带着长辈看待晚辈说胡话时的无奈。
“噩梦就是噩梦，当不得真。”
“是不是你们几个凑一块，夜里害怕，自己吓自己，编出个故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