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很大的雨。
那是几年前的云梦泽,天象是漏了个窟窿,黑沉沉的雨水混着泥浆,把整个世界都浇得透心凉。
白寅跪在泥泞里,双手疯狂地刨着面前的废墟。
指甲早就翻卷过来,露出了森森白骨,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但他感觉不到疼。
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个被剑气绞得粉碎的替死草人,除了那顶沾满血污的花冠,什么都没剩下。
连一块骨头,一片衣角都没给他留。
“啊啊啊啊——!”
绝望的嘶吼声穿透雨幕,象是受伤的野兽在濒死前的哀鸣。
周围躺满了尸体。
太上忘情宗的弟子,还有那些闻讯赶来捡漏的散修,全都被撕成了碎片。
白寅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血。
他体内的妖丹在燃烧,那股属于上古白虎的杀伐本源彻底失控,黑色的魔纹爬满了他的全身。
杀。
杀光这世上所有人。
既然这天道不公,既然这世道容不下她,那就把这天捅破,把这地踏碎!
就在他准备冲向云梦泽外,去屠戮一个城池的时候。
一道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那是个邋塌道士,腰间挂着个破酒葫芦,手里拿着把缺了口的拂尘,脚上的草鞋都磨破了底。
正是当年带白寅踏入修行的那个老道。
“痴儿。”
老道士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漫天的雷声。
白寅根本听不进去。
他现在就是一台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滚开!”
白寅咆哮着,化作一道血色残影冲了上去,足以撕裂山岳的利爪直取老道士的咽喉。
老道士没躲。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那根破拂尘随意地往前一扫。
砰。
白寅感觉自己象是撞上了一座太古神山。
那股恐怖的反震之力,直接把他浑身的骨头都震散了架,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太弱,太软。”
老道士摇了摇头,仰头灌了一口酒。
“心乱了,刀也就钝了。”
白寅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还在往外涌着血沫子,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老道士,满是怨毒。
“我要……杀……杀了你们……”
“杀谁?杀我?还是杀这天下人?”
老道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入魔的少年。
“杀光了人,她就能回来吗?”
这句话,象是一根钉子,狠狠扎进了白寅的心口。
他身子一僵,随后更加剧烈地颤斗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象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回不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
老道士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的浑浊散去了一些,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本来还想再等等,等你这杀性磨一磨。”
“现在看来,是等不及了。”
老道士伸出手,按在白寅的天灵盖上。
一股温醇浩大的力量涌入白寅体内,强行压制住了那即将爆裂的妖丹,也封住了他那混乱的神智。
“跟我走吧。”
白寅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
“我不走……我要守着她……”
“守着一堆烂泥有什么用?”
老道士收回手,转身往雨幕中走去。
“想明白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再回来守也不迟。”
“我不去!”
白寅嘶吼着,眼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我要等她!”
老道士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
“痴儿。”
“你终究会明白的。”
“老夫,会等着你”
……
“呼——!”
白寅猛地睁开眼,从石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还有些涣散,手下意识地往身侧抓去。
空的?
那一瞬间,白寅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巨大的恐慌象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
梦?
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现在醒了,所以她又不见了?
“小九……”
白寅颤斗着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他慌乱地转过头,视线在昏暗的洞穴里疯狂搜索。
下一秒。
他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石床的内侧,那个娇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兽皮毯子里,睡得正香。
她侧着身子,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呼吸绵长而平稳。
九条雪白的尾巴随意地铺散开来,有一条还搭在他的腿上,毛茸茸的触感真实得让人想哭。
还在。
她还在。
白寅象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身子一软,重新瘫坐在床上。
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生怕自己动作大一点,就会把这个易碎的美梦给惊醒。
洞穴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还有身边人那轻微的呼吸声。
白寅慢慢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
可在指尖即将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他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宽大,布满了狰狞的伤疤和老茧。
这是一双杀人的手。
昨天在芦苇荡里,这双手刚刚捏碎了那只狼妖的脑袋,撕开了无数妖兵的胸膛。
虽然已经洗了很多遍,但他总觉得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腥味。
脏。
太脏了。
白寅看着熟睡中纯净得象是一朵白莲花的苏小九,一股强烈的自卑感从骨髓里钻了出来。
他不配。
他是满身罪孽的修罗,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
而她是九天之上的神女,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存在。
他怎么敢把她拉进这泥潭里?
昨天的重逢,让他被狂喜冲昏了头脑。
可现在冷静下来,那些被压抑的阴暗念头就开始疯狂滋生。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这几年做的事怎么办?
如果她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狂魔怎么办?
她会嫌弃吗?
她会害怕吗?
她会……再次离开吗?
一想到“离开”这两个字,白寅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起来。
那一头白发无风自动,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不稳定。
不能让她走。
绝对不能。
要把她藏起来。
藏在这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或者……打断她的腿?
不行,她会疼。
那就用锁链把她锁起来,锁在身边,哪也不许去。
只要她还在,哪怕是恨他也无事。
白寅死死盯着苏小九的睡颜,眼底的猩红若隐若现,那股病态的占有欲在心里疯狂野蛮生长。
他就象是一个守着稀世珍宝的恶龙,既想向全世界眩耀,又怕被任何人窥探,更怕宝物自己长腿跑了。
这种患得患失的折磨,让他快要疯了。
他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用力撕扯着。
别想了。
白寅,别想了。
你会吓到她的。
可是控制不住。
脑子里那个疯狂的声音一直在叫嚣,让他把眼前这个人彻底占有,揉碎,融为一体。
就在白寅陷入自我厌弃和疯狂的死循环,浑身颤斗得快要崩溃的时候。
一双柔软的手臂,突然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白寅的身子猛地僵住。
所有的戾气,所有的阴暗,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后背粘贴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能清淅地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有那平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坎上。
“大早上的,发什么疯呢?”
苏小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从背后传来。
她没有松手,反而把脸贴在了白寅宽阔的后背上,还在上面蹭了蹭,像只没睡醒的猫。
“做噩梦了?”
她问得很随意。
没有问他为什么发抖,也没有问他身上为什么会有杀气。
就象是早就习惯了他这副神经质的模样。
白寅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依然僵硬着身体,不敢回头,也不敢动。
“小九……”
“恩,在呢。”
苏小九打了个哈欠,手臂收紧了一些。
“别怕。”
只有两个字。
却象是一场春雨,瞬间浇灭了白寅心头那场足以燎原的邪火。
白寅慢慢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白淅,纤细,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
可就是这双手,把他从无尽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眼底的猩红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清澈却又卑微的少年。
“我……我怕你走了。”
白寅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我怕一醒来,这里又是空的。”
“我怕这又是个梦。”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苏小九松开一只手,绕到前面,在他那满是冷汗的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傻子。”
“梦里哪有这么软的床?哪有这么香的狐狸?”
她把下巴搁在白寅的肩膀上,侧过头,那双狐狸眼笑眯眯地看着他。
两人的脸贴得很近。
呼吸交缠在一起。
“再说了。”
苏小九伸出手指,戳了戳白寅那高挺的鼻梁。
“你这只傻老虎现在这么凶,我要是敢跑,你还不得把我吃了?”
白寅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不……不会……”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手足无措。
“我不吃人……不,我不吃你……”
“我……我给你抓鱼吃。”
看着他这副憨样,苏小九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重新抱紧了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行了,别在那胡思乱想了。”
“再睡会儿。”
“你要是敢乱动,我就把你尾巴揪下来。”
白寅不敢动了。
他挺直了腰杆,充当着最尽职的人肉靠垫。
感受着背后的温度,听着耳边那浅浅的呼吸声。
那种真实感,终于一点点填满了他那颗空荡荡的心。
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
她就在这里。
在他怀里(背后)。
白寅慢慢抬起手,复在了苏小九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紧紧握住。
这一次,就算是天塌下来,就算是神佛挡路。
他也绝不会再松手。
洞穴外,阳光正好。
风吹过云梦泽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而在那阴暗潮湿的洞穴深处,两颗破碎的心,终于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