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断情居里的光线还昏暗着。
陈玄睁开眼,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
手感不对。
没有细腻温热的肌肤,也没有那把顺滑的银发,只有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
他僵了一下,低头看去。
一只巴掌大的白狐狸正蜷缩在他胸口,睡得四仰八叉。
粉嫩的小爪子时不时抽动一下,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把他的里衣洇湿了一小块。
昨晚那个红衣似火、媚骨天成的少女,就象是一场荒诞的梦。
陈玄盯着那团毛球看了许久,心里空落落的,象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呼噜——”
狐狸翻了个身,尾巴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陈玄叹了口气,伸手柄那条不安分的尾巴摁住,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
算了。
不管是人是狐,只要还在就好。
“陈师兄!陈师兄起了吗?”
“外门弟子赵铁柱,特来拜见首席师兄!”
“陈师兄,这是我家传的千年血参,给您补补身子!”
洞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陈玄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苏长安被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两只前爪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吵死了。”
脑海里响起苏长安慵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陈玄把她从胸口拿下来,放在石床上,随手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大氅,抓起断剑往外走。
陈玄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
门口的空地上堆满了东西。
百年的灵芝像大白菜一样扔在地上,散发着宝光的法器随意堆栈,甚至还有几坛子陈年灵酒,把路都给堵死了。
“拿走。”
陈玄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俯身就要挡路的一个锦盒拿开。
“陈师兄且慢!”
人群突然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女走了出来。
白衣胜雪,腰间挂着一枚青玉剑穗,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气勃勃又不失娇美。
周围的外门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是洛清雪师姐!”
“内门天剑峰的亲传弟子!她怎么来了?”
“听说洛师姐眼高于顶,连内门那些师兄都不放在眼里,居然亲自来找陈师兄?”
洛清雪无视周围的议论,径直走到陈玄面前。
她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异彩。
昨日她在远处看过陈玄练剑。
那一剑的风采,至今让她心悸。
“陈师弟。”
洛清雪微微欠身,姿态摆得很低,完全没有内门亲传弟子的架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瓶,双手递到陈玄面前。
“听闻师弟昨日受了风寒,这是我师尊从极北冰原带回来的万年灵乳,对温养经脉、祛除寒气有奇效。”
万年灵乳!
周围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一滴就能让凡人延寿十年,对于修士来说更是洗髓伐骨的圣药。
这么珍贵的东西,说送就送了?
洛清雪脸上飞起两朵红晕,声音轻柔:“宝剑赠英雄。这外门之中,唯有师弟的剑道,能入清雪的眼。”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是当众示好,甚至可以说是变相的表白。
陈玄看着那个白玉瓶,没接。
他的目光越过洛清雪,看向洞府里面。
那只狐狸醒了。
正趴在石床上,两只前爪扒着床沿,探头探脑地往外看。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闪铄着诡异的光芒,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陈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她在看。
她会生气吗?
会吃醋吗?
会象昨晚那个心魔一样,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招蜂引蝶吗?
只要她有一点点不高兴,哪怕只是皱一下眉,陈玄都会觉得,自己在她心里,不仅仅是个需要照顾的晚辈。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洛清雪举着瓶子的手都有点酸了,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就在这时。
陈玄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是苏长安的传音。
“啧啧啧,傻小子,愣着干嘛?接啊!”
陈玄浑身一僵。
苏长安的声音听起来兴奋得很,完全没有半点吃醋的意思。
“这可是万年灵乳!一瓶能换好几千灵石呢!咱们这破洞府正好缺钱修缮,赶紧拿着!”
“而且你看这姑娘,屁股大,好生养,还是天剑宗的亲传弟子。这要是娶进门,以后咱们在宗门里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儿啊,听爹一句劝,这波软饭咱们得硬吃!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陈玄感觉自己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脑瓜子嗡嗡的。
屁股大?好生养?
软饭硬吃?
这就是她的反应?
“……”
陈玄心里有些绝望。
心魔的声音适时地冒了出来,带着浓浓的嘲讽:“看吧,我就说她只把你当崽子。你在这儿自我感动,人家在那儿给你算彩礼能换几块砖。”
痛。
真痛。
比被人挖了骨头还要痛。
陈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既然你想让我吃软饭。
既然你想让我当个乖儿子。
行。
成全你。
陈玄突然伸出手,一把抓过洛清雪手里的白玉瓶。
动作粗鲁,甚至抓疼了洛清雪的手指。
“多谢师姐。”
他看着洛清雪,嘴角扯出一个僵硬至极的弧度,皮笑肉不笑,“师姐破费了。”
洛清雪受宠若惊,脸瞬间红透了。
“不……不破费,只要师弟喜欢就好。”
洞府里,苏长安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好大儿,终于开窍了!这灵乳拿回来给爹补补身子,正好我这腰最近有点酸。”
苏长安还在那儿美滋滋地盘算着怎么挥霍这瓶灵乳。
下一秒。
陈玄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
他拿着那个白玉瓶,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
手腕一抖。
“嗖——”
那个价值连城的白玉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直接飞向了人群最外围的一个杂役弟子。
“师弟,这送你了。”
陈玄冷冷地说道。
“啪!”
杂役弟子手忙脚乱地接住瓶子,整个人都傻了。
全场死寂。
洛清雪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象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玄:“师弟……你这是何意?”
那是万年灵乳啊!
那是她求了师尊好久才求来的宝贝啊!
他就这么随手赏给了一个扫地的杂役?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陈玄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要回洞府。
“我不喜欢欠人情。”
他背对着洛清雪,声音冷得象冰碴子,“很感谢师姐的关心。”
“还有。”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眼神阴鸷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以后谁再敢往我门口堆垃圾,我就把他一起扔下山。”
“滚!”
最后一个字,夹杂着恐怖的灵力波动,直接震得周围的积雪炸开。
几个修为低的外门弟子当场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洛清雪眼框瞬间红了。
她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陈玄!你……你不识好歹!”
她跺了跺脚,捂着脸哭着跑了。
剩下的一群外门弟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待一秒,抱起地上的礼物做鸟兽散。
眨眼间,断情居门口跑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那个抱着白玉瓶的杂役弟子,站在风中凌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陈玄没理他。
“砰!”
破木门被重重关上。
洞府里。
苏长安正趴在床沿上,一脸懵逼地看着走进来的陈玄。
那双狐狸眼瞪得溜圆,满脸都写着“你是不是有病”。
“败家子啊!”
苏长安痛心疾首地传音,“那是万年灵乳!你就这么扔了?你知不知道那能买多少只烧鸡?你脑子被驴踢了?”
陈玄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财迷心窍的狐狸。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怎么?心疼了?”
陈玄冷笑一声,伸手捏住苏长安的后颈皮,把她提溜起来。
苏长安四肢悬空,不满地蹬着腿。
“废话!那是钱!钱啊!”
“你就知道钱。”
陈玄盯着她的眼睛,那双黑眸里翻涌着苏长安看不懂的情绪。
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苏长安。”
他连名带姓地喊她。
“在你眼里,我就只值那几块灵石?”
“在你眼里,我就只配去吃软饭?”
苏长安愣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不就是没让他接那个漂亮师姐的礼物吗?
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不是……我这不是为了咱们家计着想吗?”苏长安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再说了,人家姑娘长得也不差……”
“闭嘴!”
陈玄低吼一声,猛地把她扔回床上。
苏长安在柔软的被褥上滚了两圈,还没来得及发火,就看到陈玄转过身,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斗。
“我不需要。”
陈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我不需要靠女人上位。”
说完这句话,陈玄大步走到角落里,盘腿坐下,闭上眼开始打坐。
浑身散发着一股“莫挨老子”的冷气。
苏长安趴在床上,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眨了眨眼。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逆子,青春期叛逆也来得太晚了点吧?
不过……
苏长安回想起刚才陈玄把灵乳扔出去的那一瞬间,那副不可一世的狂妄模样。
别说。
还真有点帅。
“切,小屁孩,脾气还挺大。”
苏长安嘟囔了一句,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行吧。
不吃软饭就不吃吧。
反正老娘养得起。
只是可惜了那瓶灵乳……
苏长安偷偷瞄了一眼门外。
那个杂役弟子应该还没走远吧?
要不待会儿偷偷去抢回来?
正想着。
角落里的陈玄突然睁开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不准去。”
苏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