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的流言,比那护城河里的水草长得还快。
起初只是几个碎嘴婆子在井边嚼舌根,说顾御史家那位娘子长得太媚,不像正经人家出来的。
没过两天,这话就变了味儿。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顾府半夜冒绿光,还听见野兽叫唤。
更有甚者,说顾御史之所以官运亨通,那是被狐狸精吸了阳气,换来的邪运。
顾乡提着个菜篮子,站在东市的萝卜摊前,脸黑得像锅底。
“听说了吗?那顾御史印堂发黑,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咯。”
卖萝卜的大婶一边给萝卜去泥,一边跟旁边的猪肉荣嘀咕。
“可不是嘛,那女的一看就是个妖精,正常人谁长那样?也就是顾大人读书读傻了,被迷了心窍。”
猪肉荣挥着杀猪刀,一脸惋惜。
“啪!”
一根白白胖胖的大萝卜被狠狠摔在案板上,震得上面的泥点子乱飞。
顾乡撸起袖子,官袍的袖口被他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书生特有的细白胳膊。
“胡说八道!”
这一嗓子,把周围买菜的大爷大妈都给镇住了。
顾乡指著那大婶,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
“我家娘子那是那是天生丽质!是仙女下凡!什么妖精?什么吸阳气?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这是造谣!是诽谤!按大周律,造谣生事者,杖二十!”
大婶吓了一跳,手里的萝卜滚到了地上。
“哎哟,顾大人,俺们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
顾乡脸红脖子粗,那架势,比他在金銮殿上参宰相还要凶。
“我娘子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你们凭什么这么污蔑她?谁再敢嚼舌根,本官本官就天天来这儿给你们讲《大周律》,讲到你们耳朵起茧子为止!”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这么护短的官老爷。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里,传出一声轻笑。
苏青掀开帘子一角,看着那个在菜摊前跳脚的男人,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这呆子。
明明自己就是个书生,还学人家逞英雄。
等顾乡气呼呼地钻进马车,把菜篮子往角落里一扔,苏青才慢悠悠地递过去一杯茶。
“顾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顾乡接过茶,一口灌下去,还在喘粗气。
“气死我了!这帮人,平日里看着淳朴,嘴怎么这么碎!”
苏青靠在软垫上,手指绕着发梢,漫不经心地说道:“她们说得也没错啊。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
顾乡一愣:“什么?”
苏青凑近他,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我本来就是狐狸精啊。”
说著,她头顶突然冒出一对毛茸茸的白色耳朵,还俏皮地抖了抖。
那一瞬间,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乡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苏青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捂住苏青的耳朵,然后手忙脚乱地摘下自己的乌纱帽,死死地扣在苏青头上。
“嘘!嘘!”
顾乡紧张地掀开帘子往外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一脸焦急。
“你疯啦?这可是大街上!要是被那些臭道士看见,又要喊打喊杀的!”
苏青被那顶宽大的乌纱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张红润的小嘴。
她愣愣地看着顾乡。
这呆子怕她被发现?
“顾乡。”
苏青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
“我是妖。”
“我知道。”顾乡重新把帽子给她压下去,动作轻柔却坚定,“你是妖又如何?你是我媳妇儿。”
苏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一路到了洛水河畔。
今日顾乡休沐,非要拉着她来泛舟,说是要陶冶情操。
船是那种带蓬的小乌篷船,船夫是个聋哑老头,只管撑船,不听闲话。
河面上波光粼粼,两岸柳丝垂落。
苏青坐在船头,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微凉的河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踢著水花。
顾乡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眼神全在那双白生生的小脚上。
“呆子。”
苏青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若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本性,要吃人心,挖人肺,变成那种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你当如何?”
她转过头,看着顾乡。
那双竖瞳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探究。
这是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人妖殊途,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顾乡放下了书。
他看着苏青,眼神清澈得像这洛河的水。
“若你吃人,那定是那人该死。”
顾乡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若你只是为了果腹,那我去给你抓鸡,抓鸭,抓猪。若你非要人心”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颗七窍玲珑心,虽然酸了点,硬了点,但胜在干净。你若要,拿去便是。”
苏青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孔孟之道就教你舍身饲妖?”
“圣贤书教我仁义礼智信,但也教我,做人要有良心。”
顾乡伸手,握住苏青微凉的手指。
“你是我的良心。”
“若这世道容不下你,若你真要堕入魔道”
顾乡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狂狷。
“那我便散了这一身浩然气,不当这劳什子的圣人,陪你入魔。”
“地狱也好,深渊也罢,只要有你在,我就去得。”
风停了。
水也不流了。
苏青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升起写别样情愫。
“傻子。”
苏青骂了一句,眼角里的笑意却怎么都止不住。
天公不作美。
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两人赶紧弃船上岸,躲进了一处荒废的破庙里。
这庙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四面漏风,神像都塌了一半。
苏青浑身湿透,红色的裙衫贴在身上。
顾乡也好不到哪去,但他顾不上自己,赶紧把外袍脱下来,用力拧干水,披在苏青身上。
“冷吗?”
顾乡搓着手,哈著热气。
苏青自然不会被这点雨水冻著,但还是假装缩成一团,嘴唇发白,点了点头。
顾乡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咬牙,解开自己的中衣,把苏青整个人裹进了怀里。
“别动,我身上热。”
他运转起体内的浩然正气。
那股金红色的气息,从他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顾乡的身体瞬间变得像个火炉。
苏青贴着他滚烫的胸膛,感受到那股纯正刚猛的浩然气。
妖怕浩然气,这是天性。
但奇怪的是,顾乡身上的浩然气,并没有排斥她。
反而像是一股温柔的暖流,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缓缓流进她的体内,驱散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金色的浩然气与粉色的妖气在破庙里交织,缠绕,最后竟然融合在一起,化作一种奇异的暖光。
苏青舒服地哼了一声,像只慵懒的猫,在顾乡怀里蹭了蹭。
顾乡僵著身子,动都不敢动。
怀里是心爱的女子,鼻尖是撩人的幽香,这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简直是最大的考验。
他在心里默背了八百遍《论语》,才勉强压下心头的躁动。
“呆子。”
苏青闭着眼,声音软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难过吗?”
顾乡心里一紧,抱住她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你去哪?你要回青丘?”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顾乡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要是敢偷偷跑,我就写奏折参你,参你始乱终弃!”
苏青在他怀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雨过天晴。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
刚进城门,就看见几个穿着道袍的家伙,手里拿着罗盘,在那东张西望。
“妖气!贫道闻到了妖气!”
领头的一个道士,八字胡,三角眼,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他手里的罗盘指针乱转,最后直直地指向了苏青。
“妖孽!哪里逃!”
道士大喝一声,拔出桃木剑就冲了过来。
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苏青眼神一冷,刚要抬手,却被顾乡按住了。
顾乡上前一步,挡在苏青身前。
他从腰间摘下那块代表御史身份的金牌,往那道士脸上一怼。
“大胆!”
顾乡一声怒喝,官威十足。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天子脚下持械行凶!我看你是活腻了!”
道士被那金牌晃花了眼,愣住了。
“这贫道是在降妖”
“降什么妖?我看你才是妖言惑众!”
顾乡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对着不远处的巡防营招手。
“来人!把这几个扰乱治安、意图谋害朝廷命官家眷的狂徒给我拿下!押入大牢,先打三十大板,再问话!”
巡防营的兵丁一看是顾御史,哪敢怠慢,一拥而上,把那几个道士按在地上摩擦。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那女的真是妖啊!”
道士还在鬼叫。
顾乡冷笑一声,走过去,一脚踹在那道士的屁股上。
“还敢胡说!堵上嘴,拖走!”
看着那几个道士像死狗一样被拖走,苏青站在后面,笑得花枝乱颤。
“顾大人,好威风啊。”
顾乡转过身,刚才的威风劲儿瞬间没了,挠著头傻笑。
“那是,不能让人欺负了咱家娘子。”
回到醉仙居,天已经黑了。
苏青把顾乡拉进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看看。”
顾乡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那是一套大红色的喜服样式。
上面绣著鸳鸯戏水,并蒂莲花,针脚细密,样式繁复,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这这是”
顾乡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不喜欢?”苏青挑眉,“不喜欢就算了,拿去烧火。”
“喜欢!喜欢!”
顾乡一把按住图纸,生怕它飞了。
他看着苏青,眼眶又红了。
“苏青,你你真的愿意嫁给我?”
苏青白了他一眼。
“不然呢?我都跟你同床共枕三年了,难道还能嫁给别人?你要是不娶,我就去告御状!”
顾乡一把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娶!我明天就去下聘!我要让全神都的人都知道,苏青是我顾乡明媒正娶的娘子!”
“行了行了,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苏青嫌弃地推开他,嘴角却挂著笑。
“日子我都看好了,就在三天后。宜嫁娶,宜纳采。”
“好!三天后!我这就去写请柬!”
顾乡兴奋得像个孩子,转身就往书房跑,恨不得现在就把请柬发遍全城。
苏青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今晚的月色很美,但风却有些冷。
在神都万家灯火照不到的高空之上。
一艘巨大的黑色灵舟,悄无声息地破开云层,悬停在城市上方。
那灵舟巨大无比,遮蔽了半个夜空。
黑色的船帆上,绣著一个惨白的“忘”字,在月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书房里,顾乡正哼著小曲儿,笔走龙蛇。
“诚邀光临寒舍共饮喜酒”
那个“喜”字,写得格外大,格外圆。
就像他此刻的心,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别的。
流言蜚语满街坊,怒指村妇护红妆。
洛水舟横谈鬼怪,破庙雨急暖心房。
一身正气融妖骨,半纸婚书锁情长。
且把喜帖书墨饱,不知灵舟压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