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
白寅身上的伤口结了痂,新肉长了出来,粉嫩的颜色在那一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有些扎眼。
这只老虎是个闲不住的主。
能下地走动的第一天,他就消失在林子里。
苏小九坐在洞口晒太阳,手里把玩着那颗雷火珠。
半个时辰后,灌木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白寅钻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只体型硕大的野猪,那野猪獠牙外翻,看着就凶悍,此刻却软绵绵的垂著脑袋,脖子上只有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干脆利落。
“回来了?”苏小九收起雷火珠。
白寅把野猪扔在离洞口十丈远的下风口。
他没急着过来,而是蹲在河边,反复搓洗双手。
直到手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彻底被冷水冲刷干净,他才走到苏小九面前。
“今晚吃肉。”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野果,献宝似的递过去。
苏小九接过果子,咬了一口,视线落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手上。
这几天,他一直是这样。
杀生的时候,他避着她。
剥皮拆骨这种血腥活计,他躲得远远的。
甚至连烤肉,他都要把沾了烟火气的外衣脱了,光着膀子烤好,散了味儿才敢凑到她身边。
他在小心翼翼的把那个“虎煞”藏起来,只留给苏小九一个笨拙温顺的“小白”。
苏小九嚼著果子,唤出了系统面板。
【攻略目标:白寅】
【当前好感度:90(生死相许)】
卡住了。
自从那天喂了朱果,好感度冲到90之后,这数值就像是焊死了一样,任凭苏小九怎么撩拨,都纹丝不动。
“小白。”
苏小九喊了一声。
白寅正在给那头野猪剥皮,听到声音,手里的骨刀一顿,回头看过来。
“过来。”
白寅放下刀,在草地上蹭了蹭手,小跑着过来。
“我想戴花。”苏小九指了指远处山坡上盛开的野花。
白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他转身冲上山坡。
这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大妖,此刻蹲在花丛里,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笨拙的捏著那些娇嫩的花茎。
力气大了,花茎断了。
力气小了,编不紧。
他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比面对太上忘情宗的剑阵还要紧张。
过了许久,他捧著一个花冠走了回来。
那花冠编得歪歪扭扭,红的花配绿的叶,还要夹杂几根狗尾巴草,审美堪称灾难。
“帮我戴上。”苏小九低下头。
白寅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把花冠放在她头上,手指颤抖,生怕碰坏了她一根发丝。
苏小九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
“好看吗?”
白寅看呆了。
阳光下,少女明眸皓齿,头顶那丑陋的花冠在她容颜的映衬下,竟然也顺眼了几分。
“好看。”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干,“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系统提示:目标心跳加速。好感度维持不变。】
苏小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又没动?
这老虎是石头做的吗?
她不信邪。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九把毕生所学的“绿茶”手段都使了出来。
走路假装崴脚,要他背。
睡觉喊冷,要钻他怀里。
甚至在帮他换药的时候,故意用指尖在他胸口画圈,暗示双修。
白寅照单全收。
他背她,抱她,任由她调戏。
但他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除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始终横亘著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守着最后一道防线,死活不肯迈过去。
苏小九有些烦躁。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苏小九抱着一盆衣服去了河边。
那是白寅那件破烂的道袍,上面全是血污和泥垢。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藕白的手臂,用力搓洗著。
白寅蹲在不远处的树杈上。
他手里拿着一片树叶,却没吹,只是痴痴的看着河边的身影。
那个原本应该坐在云端、受万人供奉的九尾狐仙,此刻却蹲在泥地里,帮他洗那件沾满罪孽的衣服。
他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像是偷来的梦。
梦醒了,她就会飞走,回到那个干净的世界去。
而他,只能烂在这个泥潭里。
苏小九敏锐的察觉到了那道视线。
她把洗好的衣服搭在石头上晾晒,转身冲树上招手。
“下来。”
白寅跳下来,落地无声。
“衣服洗好了。”苏小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以后别穿那么脏,我不喜欢。”
白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嗯。”
“小白。”
苏小九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等我们出去了,成亲好不好?”
空气突然安静。
风停了,水流声似乎也消失了。
白寅猛的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一瞬间,苏小九看到了他眼底爆发出的狂喜。
但下一秒,那狂喜就被巨大的恐慌淹没。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行。”
苏小九眯起眼睛,“为什么不行?你不喜欢我?”
“不是!”
白寅急得脸红脖子粗,“我喜欢!我我可以把命给你!但是”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又看了看苏小九那双不染尘埃的脚。
“我太弱。”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杀过很多人,吃过人。我是妖,是畜生,我会被那些仙人斩杀。而你是你是”
他是泥里的癞蛤蟆,她是天上的月亮。
癞蛤蟆可以抬头看月亮,但不能把月亮拖进泥坑里。
苏小九心里的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
这只死脑筋的老虎!
她一步跨上前,抓住白寅的衣领。
白寅怕伤着她,不敢挣扎,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
“砰!”
苏小九用力一推,把他按在身后的古树上。
树叶震颤,落下几片枯叶。
“白寅,你给我听清楚了。”
苏小九踮起脚尖,鼻尖几乎顶着他的鼻尖,恶狠狠的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管你以前杀过谁,吃过什么。现在的你,是我苏小九的人。”
“我说你配,你就配!”
白寅身体僵硬,后背紧紧贴著树皮。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闻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奶香味,理智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
他想抱她。
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气熏着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体内的兽性伤了她。
“小九”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哀求,“别逼我。”
“我就逼你了怎么著?”
苏小九凑上去,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白寅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抓着身侧的树干,指甲深深嵌入木头里,木屑纷飞。
他闭上眼,浑身都在发抖。
他在忍。
忍得额头青筋暴起,忍得浑身肌肉痉挛。
苏小九松开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气突然就泄了。
这只老虎,自卑到了骨子里。
他把她捧得太高,把自己踩得太低。
这种心理防线,不是靠几句甜言蜜语或者几次亲密接触就能打破的。
“怂包。”
苏小九骂了一句,松开他的衣领,转身就走。
白寅靠在树上,大口喘著粗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痛苦和挣扎。
入夜。
云梦泽的月亮总是带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山洞里,苏小九背对着洞口,呼吸均匀。
白寅坐在洞口,守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他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白天苏小九那句“成亲”。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还没吃完的树皮,放在嘴里慢慢嚼著。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让他清醒了几分。
“月亮啊”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残月,喃喃自语。
“我是个罪人。”
“我这双手,沾了太多血孽。那年清风观的道士,前年青河县的猎户我都记得。”
“我这种妖怪,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他转过头,贪婪的看了一眼熟睡的苏小九。
“她是好的。她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
“我不求别的。哪怕折寿百年,千年只求老天爷别那么快收走这场梦。”
“让我再守她几天。就几天。”
“等把她送出去,我就去死。把这条命还给老天爷。”
苏小九躺在草铺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睡。
听着这只傻老虎的独白,她心里五味杂陈。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能反应。】
【警告!太上忘情宗执法长老已锁定宿主位置,距离此处不足百里。预计半个时辰后到达。】
【敌方配置:洞玄境后期一名,铸鼎境圆满三名。危险等级:ss级。】
苏小九猛的睁开眼。
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她坐起身,看着洞口那个萧瑟的背影。
常规手段没用了。
这只老虎把自己锁在一个名为“不配”的笼子里,钥匙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要想打破这个笼子,光靠温柔是不行的。
得砸。
得把这个笼子连同他的心一起砸碎,再重新拼起来。
苏小九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发。
既然你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那就让你尝尝彻底失去的滋味。
只有面对真正的死亡和离别,你才会明白,所谓的“配不配”,在“失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小白。”
苏小九喊了一声。
白寅吓了一跳,慌忙擦掉眼角的湿意,转过身来。
“醒了?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热肉”
“别忙了。”
苏小九走到洞口,看着远处漆黑的山林。
那里,几道强横的气息正在飞速逼近,惊起一片飞鸟。
她转过头,看着白寅,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