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没理会她的辩解，径直走到打饭窗口。
已经有工人开始排队打饭了，每个人的餐盘里都堆着几乎看不出油星的水煮白菜，几片发黑的土豆片躺在角落里，唯一的荤腥是漂在汤里的几星油花。
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餐盘经过，见李峰盯着自己的饭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李总，您吃了吗？要不这份给你，我再去打一份。”
李峰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不用，一旁的王翠连忙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讪笑。
“李总，您别误会，这……这不是我们糊弄，实在是最近菜价涨得厉害，厂里给的经费有限，我也是想省着点花……”
李峰没看她，径直转向齐河：“齐叔，给张娜打个电话，问问她工厂每个月给食堂拨多少经费。”
张娜是罐头厂的财务主管，自然清楚这件事。
齐河点头应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走到食堂角落拨通了电话。
王翠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手紧紧攥着围裙角，眼神躲闪。
齐河挂了电话，快步走回来，声音带着怒气。
“张娜说，厂里每月给食堂拨的经费是五万！按咱们厂的人数，顿顿有肉都绰绰有馀，王翠你这是把钱往自己兜里塞啊！”
王翠的脸唰地白了，她慌忙摆着手。
“不、不是的李总！我……我是怕菜价再涨，先存了点应急，想着下个月多给大家加几顿肉…”
李峰眼神冷冷的，打断她：“从明天起，每顿饭必须保证一荤两素，肉不能是边角料，得是正经的五花肉。一周至少有两顿炖鸡，炖排骨或者鱼，这要求不难吧？”
王翠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这成本太高了，五万块根本不够啊李总，我办不到……”
“办不到？”李峰挑眉，“等着接活儿的人多的是，你要是办不到，现在就可以去财务结工资，明天自有别人来接手。五万块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是工人的饭碗说了算。”
王翠这下是真慌了，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连忙拽住李峰的骼膊，缺被齐河一把打开。
“能办到！李总我能办到！我下午就去市场买新鲜五花肉，保证顿顿有肉，您别赶我走啊……”
李峰没再看她，转身对排队的工人朗声道。
“从明天起，大家监督食堂，要是顿顿见不到肉，直接来找我。”
工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以前敢怒不敢言的事，这下总算有了撑腰的人。
王翠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李峰的背影，终于明白，这新老板不是好糊弄的，再想中饱私囊，是万万行不通了。
李峰扫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五分，正是饭点最热闹的时候。
他对身后的李林州和齐河道：“爸，齐叔，咱们也在这儿凑个热闹。”
李林州愣了愣，随即明白儿子的意思。
王翠在一旁听得心惊，连忙堆起笑：“李总，李厂长，齐主任，我这就去后厨给您几位单独做几个菜，保证新鲜实在！”
“不必了。”李峰摆摆手，走到打饭窗口，拿起一个空餐盘，“就跟大家一样，吃食堂的大锅菜。”
王翠的脸瞬间僵住，看着窗口里那锅寡淡的白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齐河在一旁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李总打饭啊！”
王翠慌忙拿起勺子，手却抖得厉害，舀了半天也没盛上多少菜。
李峰看着餐盘里那几片发黑的土豆和白菜，没动筷子，只是对排队的工人道，
“今天这顿委屈大家了，明天开始，保证让你们吃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放下筷子，红着眼圈说，“李总，您能为咱们说句公道话，咱们就知足了。多少年了，就没见过老板跟咱们一起吃食堂的。”
“都是厂里的人，没什么不一样。”李峰笑了笑，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就着那碗寡淡的白菜吃了起来。
可嘴里的滋味骗不了人，馒头有点发硬，白菜炒得半生不熟，还带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
没一会儿，两个馒头就被他咽了下去，胃里却象塞了团棉花，又沉又堵。
这是他二十年来吃过最难吃的一顿饭。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的父母，还有车间里那些工人，每天都要在这里吃这样的饭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们干着最累的活，流着最多的汗，却连一口热乎可口的饭菜都吃不上……
“小峰，咋不吃了？”李林州见他停下，关切地问了句。
“吃饱了，爸。”李峰勉强笑了笑，目光扫过食堂里埋头吃饭的工人，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食堂的整改，必须马上落实。
他不仅要让大家准时领到工资，更要让大家吃得干净、吃得舒心，这不是施舍，是他们应得的。
王翠在一旁察言观色，见李峰放下碗筷，赶紧凑过来：“李总，是不是不合胃口？我这就让师傅重新做……”
“不用了。”李峰站起身，语气平静，“下午把那些不新鲜的菜全扔了，重新采购。王会计会把这个月的经费拨给你，要是再让我看到糊弄大家的情况，就别怪我换人了。”
“哎，哎！一定一定！”王翠连忙应着。
随后，李峰跟父亲李林州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食堂。
他没回办公室，脚步径直走向厂区门口的保安亭。
“王爷爷，早上让您记的名单呢？”李峰站在保安亭外，看着正端着饭盆吃饭的王大爷。
王大爷听见声音，连忙放下饭盆，从保安亭里走了出来。
他在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李峰。
“在这儿呢，小峰。我一笔一划都记着呢，谁几点到的，都写清楚了。”
李峰接过纸，展开来看。
上面是王大爷那略显歪斜却十分认真的字迹，密密麻麻记了十几个名字，名字后面还标注着到厂时间。
八点十分、八点二十、八点半。最晚的一个就是张子橙，不过张子橙已经被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