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州在一旁嘿嘿直乐，又想去拿酒瓶，被王芳一把按住。
“别喝了！再喝就醉成泥了，明天还去不去上班？”
“上班？”李林州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醉意瞬间被一层苦涩取代，他摆了摆手，声音沉了下去。
“去不去吧！都三个月没开工资了，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厂子就贴破产清算的告示了。”
这话让王芳心愣住了，按住丈夫手腕的手不自觉松了劲。
“林州，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啊！你总说资金周转开就好了，怎幺喝了点酒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忧心过，每次问起，李林州都笑着打岔，说只是暂时困难，让她别瞎琢磨，没想到事情竟糟到这份上。
“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李林州拿起空酒杯，晃了晃，里面的确没有一滴酒了，又放了下，语气满是无奈，“这不是酒后吐真言了嘛！我在厂里是维修部主任，多少能听见点风声。咱们罐头厂啊，已经换老板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楣蛋，偏偏这时候接手，这哪儿是接厂子，分明是接了个烫手山芋，怕是要血本无归咯。”
一旁的李峰听着，满脸黑线，父亲口中这个倒楣蛋，不正是自己吗？
李峰心里正盘算着，中午从常雪那儿听说罐头厂拖欠工资，原以为只是暂时周转不开，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地步，看来明天是非去厂里一趟不可了，得先把情况摸清楚。
“你说，这新老板要是来了，不会把咱们这群老人都开除吧？”王芳皱着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语气里满是担忧。
“不会！”
“不会！”
李峰和李林州几乎异口同声地应道。
李林州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峰，眼里带着点疑惑。
“你怎么知道的？你又不在厂里上班。”
李峰被问得一怔，下意识挠了挠头，心里犯起嘀咕。
总不能直接告诉父亲，自己就是那个“倒楣蛋”新老板吧？
就父亲这反应，怕是得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肯定不会信。
他眼珠一转，反问道：“爸，那你又咋知道不会呢？”
“废话！”
李林州梗着脖子，语气里带着点自豪，“你爸我在罐头厂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到维修部主任，厂里哪台机器有几个螺丝、哪个零件容易出问题，我闭着眼睛都门清！新老板要是想把厂子盘活，离得开咱们这些知根知底的老人？他敢开除我？”
“对啊！”李峰赶紧顺着父亲的话往下说，脸上露出笑容，“我就是知道您在厂里是既能当兵又能当将的顶梁柱，所以才肯定新老板不会随便开除人的。毕竟厂子要想好好运转，还得靠你们这些有经验的老人撑着。”
李林州被儿子这么一夸，脸上的愁云散了不少，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自然。不过话说回来，这新老板要是真有能耐，能把厂子带出泥潭，我老李就服他。”
王芳在一旁听着，眉头也舒展了些，“能把工资发了就行，马上要过年了，大家都等着过个好年呢！”
“肯定能发！”李峰附和了一句，看着父母脸上的神情，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明天去厂里，先把工资的事解决了，也好让厂里的工人们安心。
“不提这些烦心事了，”李林州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小峰，你今天不是去相亲了吗？跟那姑娘聊得怎么样？”
“是啊是啊，”王芳也立刻凑过来，眼里满是好奇，“那女孩长得咋样？性子好不好？你们俩投缘不？”
李峰含糊地应了句：“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吧？”李林州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一下子严厉了不少。
“我可警告你，小峰，你别仗着自己现在挣了俩钱，开上了好车，就眼高于顶，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过日子讲究的是踏实本分，不是看条件摆谱。”
“林州，你这话说的，”王芳嗔怪地推了他一把，“小峰才跟人家姑娘见一面，能有啥太详细的评价？还行就说明不讨厌，慢慢处着看呗，你急啥。”
李林州被媳妇说了一句，也没再较真，摆了摆手。
“行，我喝多了，脑子晕，回去睡觉了。”
说着撑着桌子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回了里屋。
爷爷早在他们讨论罐头厂换老板时，就揣着半杯酒回自己屋了，此刻客厅里只剩下李峰和王芳母子俩。
王芳便拉了把椅子在李峰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小峰，跟妈说句实话，今天这个女孩到底行不行？”
李峰愣了一下，挠挠头：“妈，您啥意思啊？刚才不还说慢慢看吗？”
他有点纳闷，母亲这态度怎么转变得这么快。
王芳叹了口气，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神情。
“嗐，还不是因为你那辆宝马车！你开着车从村口过，下午就传遍了，村里好几个婶子都托人来问，想给你介绍女朋友。你说我是应下来让人家给你介绍啊，还是直接拒绝了？这不得先问问你的意思嘛！要是今天这个姑娘你觉得能处，我就跟人家说你有对象了；要是不行，妈再帮你瞅瞅别的。”
李峰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这车惹来了麻烦。
“妈，这事儿不是小事，您让我好好琢磨琢磨。”李峰说着，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快步溜回了自己房间。
“唉！你别走啊！妈还有话跟你说呢！”王芳在他身后追着喊。
“妈，明天早上不用叫我，我不吃早饭了！”
李峰头也不回，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房门，把母亲的话隔在了门外。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李峰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他知道母亲是好意，如果以后接二连三的相亲，想想就头大。
李峰摇了摇头，男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不着急结婚生子。
李峰说着，拿出计算机开始了解起来罐头厂。
不查不知道，一查真是吓了一跳。
这罐头厂竟然有上百年的历史，见证了历史的变革。
可看着近几年的资料，李峰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随着各种零食饮料层出不穷，加之“科技与狠活”在食品行业悄然盛行，不少厂家靠着添加剂调出新奇口味、压低价格抢占市场。
青江罐头厂却还守着老规矩，坚持用传统工艺，少添加甚至不添加防腐剂，成本降不下来，口味又偏传统，在年轻人里渐渐失了竞争力。
这几年的销量一年不如一年，到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也难怪会走到今天这步。
李峰叹了口气，心里却反倒生出点不服输的劲头来。
“老牌子未必就不行，说不定换个思路，这无添加的老手艺，反倒能成新优势呢？”